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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陀那经》讲解60#索达吉堪布

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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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课

2026年6月11日

我们继续来讲佛陀亲口宣说的《优陀那经》。这部经典,相信每一位聆听的人都能感受到它的殊胜。将来如果能加以弘扬,对上上下下的人,无论是有信仰的还是没有信仰的,都会带来心灵上的利益。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其中都蕴含着甚深的意义。总之,希望大家带着欢喜心,带着对佛经的恭敬心,来领受这些法义。

在这部法讲圆满之前,对于一些重要的偈颂,大家一定要好好记住,最好能用笔记录下来。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看现在很多闻思的人,只是在心里记,却不肯写在纸上,实在有些可惜。

回想我以前,不管是在世间学校读书,还是后来到了佛学院,我都把许多教证一一记了下来。等方便的时候,我可以把这些笔记拿给大家看看——因明的笔记、《现观庄严论》的笔记、密宗的笔记,都有。包括1986年法王出去讲法,我也做了记录。当时我刚从学校过来,在这里大概待了一年多——1985年来的,1986年年底我就离校了。那时候记下的文字,如今偶尔翻看,有些内容自己早已没有印象了,但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当时得过这个教证、得过那个教证。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当养成一个好习惯:凡是觉得重要的教证,就随手记下来。

比如学这部《优陀那经》,哪几个偈颂特别关键,哪些与自己特别相应、让自己特别有收获,都应当认认真真地记下来。以前我们记笔记的时候,买一个笔记本都要在开支上反复掂量,虽然那时候本子可能也就几毛钱、一块钱,但要拿出这笔钱来并不容易。确实,没有一定的心力,连一个本子都不一定舍得买。如今我们记录的方式多了,条件也好了,大家看看怎么记录为好。

今天我们继续来讲“嗔怒品”,也有人称之为“嗔恚品”。品名虽有不同,所讲的内容却是一致的。这一品在整部经典中很重要,我希望每一品讲完之后,大家都能从中有所收获。

回顾前面的内容:对于“花品”,我个人的体会是,行持多种善法如同繁花一般芬芳美好,但同时也要警醒——烦恼虽然看起来如某些花般悦目,实际上却暗藏毒素。而在“马品”中,我们学到的核心要义是:作为一个修行人,调伏自心最为关键。

那么到了这一品“嗔怒品”,道理就比较好懂了,讲起来也相对容易。为什么呢?因为嗔恨心几乎人人都有。关键的问题在于:这样的嗔恨心究竟要怎样断除?首先,应当从道理上入手。在理论上明白了嗔恨的过患,明白了断除的方法,对自己的相续就会有很大的帮助。至于从根本上真正通过实修去断除,那就不那么简单了,需要一定的功夫。但至少,要先在道理上站稳脚跟。

我们下面继续往下讲。

断嗔得安眠,断嗔无忧恼,

比丘嗔毁乐,拔除毒根本,

圣者所称赞,断嗔无忧愁。

断除嗔恨便能获得安眠,断除嗔恨便再无忧恼。倘若比丘生起嗔恨,将毁坏自己的安乐。应当彻底断除毒之根本——嗔恨,一旦断除嗔恨,便为圣者所称赞,再也不会生起忧愁与痛苦。

这个偈颂有一则公案。当时,帝释天向佛陀请教了三个问题:断除什么才能获得安眠?断除什么才能没有忧愁?又是断除什么,才能获得佛陀的赞叹?佛陀便以这个偈颂来回答。

偈颂的意思是说,我们在修行的过程中,应当以智慧观照自己的内心,断除嗔恨。为什么要断嗔呢?因为嗔恨心既伤害自己,也伤害他人。一旦将它断除,损害之心便不复存在;损害之心没有了,内心自然舒适、快乐。不仅如此,护法神也会前来护持。这样的人睡眠安稳,白天吃得香甜,晚上睡得踏实。

观察现实生活中,很多人确实深受嗔恨之苦。我们自己也常常如此——比如与某人关系不好,接连好几天辗转难眠;比如家人与他人打了官司,或者遇上什么纠纷,心里便一直惦记着、忧虑着,始终放不下。甚至有些人,身体都开始明显消瘦了。

断除了嗔恨心的人是非常快乐的,生活过得十分安逸。他不仅仅是睡眠安稳,更是从心底里透出一种由衷的欢喜。

好像昨天也讲到过:一个人如果没有猛厉的嗔恨心,也没有猛厉的贪心,内心处于一种平等、平静的状态,那是很幸福的。今天我看到,智悲光尊者在《功德藏》第七品的注释中,讲到四无量心的舍无量心时,也讲了这样的教言——如果一个人没有嗔恨心、没有贪心,内心安住于舍心的状态,那便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而且,这种舍心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做。它不是说贪嗔痴都没有了,人就什么也不干了,并非如此。恰恰相反,这样的人依然行持善法。具有舍心的人确实是如此。

修习四无量心中的舍无量心是很好的。如此,便不会有过多的贪心,也不会有过多的嗔恨心;对于怨敌和亲属,基本上都能看得破、看得淡,内心平和下来。这样的人,确实很快乐——不仅仅是睡得好,在平时的生活中,内心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贪心是很可怕的,嗔恨心同样很可怕。如果这两者都没有了,那真的是非常快乐。“断嗔无忧恼”——一旦断除了嗔恨心,平时我们心里那些不安的、烦躁的情绪,甚至像眼睛里进了沙子一样时刻难受的感觉,统统都会消失,再没有忧恼。

“比丘嗔毁乐”,一般来说,佛陀对比丘早晚的修行都是有要求的。作为一个所化比丘,理应认真地断除嗔恨。如果一个比丘没有断除嗔恨,动辄生起嗔心,那就会彻底毁坏他的快乐、善心与内心的安适。

注释中讲到,不仅出家人如此,在家人也是一样——如果相续中已经生起了严重的嗔恨心,那么他所有的生活与快乐,都会被毁坏殆尽。

所以说,嗔恨就像毒之根,只要根还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安宁。因此,我们应当想尽一切办法,彻底断除这如毒根一般的嗔恨心。一旦断除了,诸佛菩萨也好,护法空行也好,乃至世间的高僧大德、有志之士,都会由衷地加以赞叹:“这个人以前满怀嗔恨,如今已将嗔恨断除,相续变得格外调柔、自在。”所以说,“断嗔无忧愁”——断除嗔恨的最终结果,就是再没有忧愁。

为什么呢?因为怒火最伤身心。一个被嗔恨所驱使的人,白天也苦,晚上也苦,日常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无论是在个人修行还是人际交往中,如果嗔恨心很重,就始终无法获得安宁。

作为真正的修行人,在断除嗔恨这件事上,道理上我们是明白的,也会说,但真正做起来,并非那么简单。《杂阿含经》中说:“嗔恚为毒本,杀者我所叹,杀彼嗔恚已,长夜无忧患。”嗔恨心确实如同毒药一般;一旦将它断除,便会受到圣者们的赞叹,而且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自己都会过得非常快乐。

在修行的过程中,关于断除嗔恨,有非常多的教言、妙药。这些妙药如果真正运用了,自己的修行就会有成就。即便是世间人——哪怕是不学佛的人,或是其他宗教人士——也都能从中获得很大的利益。

我以前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修女,为了维持自己的养老院,打算去拜访一位富有的商人,希望他能提供一些资助。

当她来到商人面前时,商人心情不好,正在气头上。她开口请求道:“能不能为养老院提供一些钱财?”商人本就心烦,再加上有人来要钱,心里更是烦躁,竟抬手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然而,那位修女并没有转身离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商人怒道:“你还想要什么?赶紧给我出去!”修女却平静地回答:“我需要的,你已经给了。”商人愣住了:“我给了你什么?”她说:“你给我的这份‘礼物’,我已经收下了,非常感谢。但你为养老院准备的那份礼物还没有给,能不能也一并给我呢?”

那位商人一下子被深深地触动了。他心想:我都这样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她不但没有一丝怨恨,反而把那一巴掌当作一份礼物来领受,还那样温和地向我请求。于是他幡然醒悟,此后每个月都为养老院提供资助,满足了她的心愿。

说到这里,我们不妨想一想:如果换作我去化缘,富人不但不给钱,反而恶语相向,甚至狠狠地打我一顿,我恐怕早就满怀失望地转身离开了。我们大乘佛教的修行者,自认为修行不错,但真到了这种境况面前,未必能做得比这位修女更好。而像基督教徒或从事慈善事业的世间人,他们在修持安忍这一方面,确实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总之,能够断除嗔恨的人,内心特别快乐,再无忧愁。

谁嗔言自己,所作皆善行,

彼嗔止息后,忧苦如火烧。

当一个人心中生起嗔恨时,便会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是善行。而当嗔恨止息后,才会感到后悔,那忧恼痛苦如同烈火灼烧自身一般。

这个偈颂背后有一则公案。说的是天人与阿修罗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作战之际,帝释天对天人们说:“如果我们这次打了胜仗,就用五种方式把阿修罗王捆绑起来。”与此同时,阿修罗们也在盘算:“如果这次我们赢了,就用五种束缚方式把天人带回我们的城池。”双方都怀着这样的念头。后来,战事结果是阿修罗战败了。

说到阿修罗,我在这里顺便提一句——外面听到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说他们呢?去年不是有人说过:“你们把我们当阿修罗,那这样的话,我作为这边的负责人,岂不是变成阿修罗王了?”我就小声地“嗯”了一下,但马上赶紧大声说:“不不不,你们肯定不是阿修罗!”(众笑)

阿修罗当时战败了。战败之后,天人们将阿修罗王带到善法堂,在那里施以惩罚。

这个时候,帝释天恰好路过,走到了门口。阿修罗王本来脾气就暴躁,一见帝释天,便开始谩骂——狠狠地骂,不停地呵斥,生起了极为猛烈的嗔恨心。

后来,有一位天人,名叫摩得离,他问帝释天:“阿修罗王这样对待您,您却保持沉默,到底是因为怕他们呢,还是太无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帝释天平静地回答:“他们以嗔恨来对待我,我以寂静来回应他们。”佛陀针对这件事,宣说了十二个偈颂。

以上讲的是公案部分。那么从字面上来解释,“谁嗔言自己,所作皆善行”,意思是说,如果一个人生起了极大的嗔恨心,便会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都很有道理。他会认定自己所做的都是善的,都是合理的,都是客观的。

一般来说,两个人吵架,谁都不肯服谁。哪怕自己明明知道没有道理,也会硬撑着说:“我说的是对的,我说的是合理的,我没有什么错。”明明是自己不占理,却偏偏死不承认。生起嗔恨心的人,做法大抵都是如此。

“彼嗔止息后”——等到这个人的嗔恨心终于平息之后,他就会特别后悔,“忧苦如火烧”。那时候他会反复地想:“我当时怎么会那样呢?”我跟大家讲过,我去过很多监狱,询问那些犯人是怎么进来的。其实,很多人杀人,都是在一念嗔心之下铸成了大错。他们终生都活在悔恨中。有些人即使没有终生后悔,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在学院,有时候大家一起开会商量事情,如果当时心情不好,就容易发脾气,说出一些很难听的话。等回去之后,又非常后悔,一整天都在想:“今天不应该那样说,我当时到底是怎么了?”大家都清楚,生起嗔恨心的时候,实际上就像发了疯一样,完全没有理智,根本不会去判断客观事实。那个时候的心态,跟平时截然不同,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而人在这种状态下说出来的话,只有自赞毁他——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以前有一位学者说过这样一句话:“愤怒由愚蠢开始,以后悔告终。”确实如此。任何一种嗔恨,起因都是愚蠢,毕竟嗔恨对自己毫无益处,既伤害自己的身体,又扰乱自己的内心,还破坏整个场合的氛围。对他人而言,被嗔恨地对待,也毫无益处。当然,某些高僧大德、佛菩萨会为了度化众生而示现愤怒。但除了这种情况之外,外在现象的背后,往往表明真正生起了自相的烦恼。其实,所有嗔恨心的生起,都毫无道理,也没有必要。而且,嗔恨生起后,自己必定会后悔。

以前梦参老和尚讲过这样一件事。有一个孩子去请教他:“我父母天天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不吵呢?”老和尚说:“如果有一台照相机,你父母谁吵得最凶、嗔恨心最重,就把他们当时的样子拍下来,过后把照片给他们看看。”后来这孩子真的照做了,结果父母的表现都比以前好了许多。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正在吵架、发怒、哭泣时的那副模样——那时候的神态与面容,跟平时心平气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旦真正生起嗔恨,自己的行为就难以用理智控制。正如佛经中所说:“若瞋者所作,善行及不善,于后瞋恚止,烦热如火烧。”意思是,嗔恨心重的人,无论表面上行善还是作恶,等到嗔恨止息之后,内心的烦恼、忧恼与后悔,便如烈火一般灼烧自己。

这一点,我们自己也深有体会吧?比如说,一个人跟道友之间发生了矛盾,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特别较真,非要争出个对错。可等事情过去了,心情平静下来,回头再看,才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那样做,实在太不合理了。诸如此类的烦恼,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

我们内在的嗔恨之火,烧的其实是自己,这实在不应该。也正因如此,这里才讲到了这样的偈颂。

无惭且无愧,嗔者无戒行,

为嗔所胜伏,无人依止彼。

生起嗔恨心的人,无惭也无愧,无法守持戒行,彻底被嗔恨所征服,因此不会有人前来依止。

这个偈颂讲到生起嗔恨心的人。嗔恨这种心态非常可怕,一旦生起,人便被它牢牢束缚住了。于是,内在的惭没了,外在的愧也没了——不论是对自己、对他人,还是对世间法与佛法,一概丧失了惭愧之心。在许多论典中,对惭和愧有着不同的阐释,但总的来说,嗔恨心重的人,就是无惭无愧的。

其实,他们自己未必觉得自己无耻,越是无耻的人,越爱标榜自己无所畏惧。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毫无惭愧之心,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当然,也有些人或许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嗔者无戒行”,一个人如果内心充满了嗔恨,那他连戒律都守不住,甚至可能连皈依戒都犯了。要知道,皈依之后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不害众生,可他在嗔恨心的驱使下,伤害、打骂别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内心没有定力去约束言行,只是一味地伤害众生。

“为嗔所胜伏”——被嗔恨所压伏、所征服。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已经沦为嗔恨的奴仆。嗔恨站在了主人的位置上,它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无人依止彼”——没有任何人愿意依止他、亲近他。嗔恨心重之人,无人愿意依止。注释中说,这样的人就像一条黑色的毒蛇。黑色毒蛇在世间是很可怕的,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令人防不胜防。

以前在浙江,有一家饭店专门宰杀那种足有一米多长的蛇。有一位食客点杀了一条蛇,厨师将那条蛇的头部斩下之后,扔进了垃圾桶。谁知大约二十分钟后,那颗已经断掉的蛇头竟猛地跳起,一口咬中了那位食客。

还有一桩类似的事发生在泰国。有人杀了一条眼镜蛇,过了很久,蛇身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个蛇头。可就是这残存的一个头,忽然弹跳起来咬伤了他,那人当场便丢了性命。

可见,毒蛇的嗔恨心就是如此可怕——哪怕头已断、身已灭,那股恨意依然不消。关于毒蛇,世间法中是这样讲的,在佛法中也一样。佛陀在世时,常以毒蛇来比喻那些恶行比丘。

而这里讲到,嗔恨心重的人就如同毒蛇一般,人人见了都远远避开,没有谁愿意靠近他、接触他。

我认识的一些人,他们家里兄弟姐妹特别多,但其中有一个妹妹,脾气格外暴躁。父母怕她,兄弟姐妹也怕她,没有一个不怵她的。她一来,大家都不敢多说什么,而她便径直走进屋里。等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便开始破口大骂。所以只要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其实这个人本身是很善良的,平时行持善法、做事干练,各方面都很不错。可有时候,也许是前世的业力所致,也许是嗔恨心太重,哪怕是最亲的家人,也很难不被她的嗔恨心所影响。佛经中讲:“亲亲善朋友,远离嗔恚人。”面对嗔恨心重的人,最亲近的亲戚朋友尚且要远离,更何况其他人呢?很多人成家之后才发现另一半性格不好,一旦认清了这一点,便会渐渐疏远。

这个偈颂中讲到,一个人若生起嗔恨心,便会无惭无愧,丧失戒律。完全被嗔恨所控制的人,实在非常可怜。“无羞无惭愧,瞋缠无所言,人为恚所覆,口无所不说。”意思是说,没有惭愧心的人,被嗔恨所逼迫,口中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毫无顾忌。

如今我们有时候也看到,一些藏族人在网络上,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也许他们是受了恶知识和恶环境的影响,也许是自己在某一刻被嗔恨心驱使,在无惭无愧的状态下将恶言脱口而出。这种情况,可以说比比皆是。

我们出家人一般不至于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但说实话,一个人若有嗔恨心,自己又不加以注意,在任何场合都会出问题。哪怕只是在宾馆里同住一晚,之后很多人都不愿再跟他共处一室。在寝室里也是如此——嗔恨心重的人,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什么事在他眼里都是一种刺激、一种冒犯、一种伤害,甚至会把很小的事当作天大的事来对待。

佛陀在两千九百多年前留给我们的这些教言,确实非常实在。现代人的种种心态,被他一五一十地宣说出来,淋漓尽致、细致入微。这其中的意义,是非常深远的。

放眼当今这个时代,很多人以恶心为荣,以伤害为乐,把无惭无愧当作自己的个性。很多人就是这样——觉得自己无惭无愧,便认为很有个性,敢说、敢做、敢闯,自以为是个非常成功的人。哪怕很多人在背后笑话他、议论他,他自己仍然觉得很了不起,觉得自己粉丝多,还能挣钱。为了钱财,脸面都可以不要,甚至还把愚蠢当作自己的风格和特色。

在这个时代,我们在道理上明白这样的行为是不合理的,但很多人只想做老好人,不愿意去指出别人的问题。

按理来讲,如果我们的因明辩论学得好,就应该派上用场。如今因明辩论不是很兴盛吗?既然学得好,那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网络上,都应该用道理跟那些人辩一辩。否则,因明辩论就只在僧人圈子里打转——你跟我辩,我跟你辩,仿佛一辈子学了那么多,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一辈子磨出来的宝剑,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挥。这把宝剑,有些地方我们肯定不敢用,有些地方不需要用,有些地方又舍不得用。可放眼当下这个时代,世间有那么多无耻的、无聊的、毫无道理却还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如果不在他们面前亮一亮锋芒,这把剑岂不是白磨了?

如今在藏地,那些外道——数论外道、胜论外道、裸体外道——基本上都看不到。我们学了这么多,一生中天天磨剑,剑却从未出鞘,不会这把剑只能用来“砍自己的头”吧?

所以我觉得,如果对藏传文化也好、对整个佛教也好,能有所助益的话,那在网络上适当地参与一些讨论,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好像没见过多少人真正去做。明明看到很多人在网上说各种无聊的话,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指正。有些大德说:“不要说别人,自己修安忍。”所以很多人就觉得:“对对对,听上师的话,我不说别人,别人骂我、打我,我都安忍。”——安忍确实修得很好。可问题是,我们因明学得那么好,但总是用不上。安忍固然要修,但同时用语言来交涉、来讲道理,有时候未必没有必要。每个人都应该审视一下自己的情况。

大概二十年前,每当碰到有人对密宗、对佛教说三道四,我用藏文倒没有写什么,但经常用汉文写文章。一旦看到不对的言论,就写一些回应。写完之后,有时候确实起到了一点作用。当时很多人在说“藏传佛教是婆罗门教”之类的话,还说“科学是合理的、佛教是不合理的”,针对这些言论,我还是写了不少。

所以说,我们有时候安忍修得太好了,什么事都不说,只要自己相信就好,至于其他谬论,也不会去反驳。安忍修得好当然是好事,什么话都不说,这很听上师的话——虽然你们不一定事事都听上师的,但在这方面,确实很听话。

愚者具威力,其力实无力,

愚者离正法,岂有所成就?

愚蠢之人因嗔心重,看似具有威力,但实际上并无真正的实力;愚者远离正法,怎么可能会有成就呢?

舍卫城有一个名叫日亚卓的人,他是波斯匿王的下属。有一天,他来到佛陀面前,说自己有很大的实力。

其实这个人,恐怕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力,不过是嗔恨心比较重罢了。佛陀见他如此傲慢,便直接说出了这个偈颂。这个人确实没什么能力,更谈不上什么功德,有的不过是一股嗔恨之气。可就是凭着这股戾气,有些人怕他,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了不起。

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人其实很多。有些愚笨的人,智慧、精进等种种功德一概不具足,唯独有嗔恨的脾气。他自以为有力量,可实际上呢?“其力实无力”——若真正用智慧去观察,他在别人面前施暴逞强的行为,其实一点实力都没有,根本不堪一击。

如今有些国家的领导人,自以为了不起,其实远非如此。他们不过是愚者罢了。愚蠢的根源在于,他们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力。真正有实力的人,你让他亲自上战场试试——敢不敢?不敢吧,很多人都不敢。包括那些发动战争的老头子,自己连战场附近都不敢靠近一步。

所以说,愚蠢的人总以为自己具足功德、智慧、能力与精进,实际上却半分真正的实力都没有。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愚者早已远离正法,待人处事还总带着伤害他人的习气。倘若他真的具备这些修行素养,本该生起安忍、智慧、精进、多闻的力量。

因此我们常常会看到,世间那些特别野蛮、嗔恨心特别重的人,他们相续中的功德往往少得可怜。如今不是有语言暴力、身体暴力、网络暴力的说法吗?那些格外粗暴的人,自相续中根本没有什么功德。

世间人也常这样讲:愤怒本质上是一种无能的表现。真正爱发怒的人,恰恰暴露了自己的无能。

“愚者离正法,岂有所成就”——一个愚笨的人,远离了正法,还能有什么成就呢?一个人既愚笨又没有力量,他真的会有本事吗?藏文中的“力量”一词,翻译过来并不容易,所以这里只能译作“岂有所成就”。但意思是十分明确的:绝对不可能有成就。就像石女的儿子一样,哪里会有什么世间法的成就?出世间法的成就?根本不会有任何成就,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所以我们常说,有些人仗着自己嗔心重,就像现在某些领导者一样——“向上如狗,向下如狼”。对上级只会奉承,一点本事都没有,可对下属,却特别野蛮、特别凶恶。

佛经中讲:“以瞋报瞋者,是则为恶人。”以嗔恨心、以暴力去对待一切的人,就是真正的恶人。恶人的法相就是如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们也应当好好想一想,嗔恨的过患究竟有多大。

这里还有两个偈颂,表达的意思是类似的:

虽具大威力,能忍弱小者,

是谓最胜忍,如卑常屈身。

虽为他人主,能忍弱小者,

是谓最胜忍,如卑常屈身。

虽具足大威力,却能包容比自己弱小的人,这样的安忍是最殊胜的安忍,犹如卑者常屈服于强者一般。虽身为他人之主,却能包容比自己弱小的人,这样的安忍是最殊胜的安忍,犹如卑者常屈服于强者一般。

首先是第一个偈颂。“虽具大威力”,意思是虽然自己拥有威力。这种威力,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权势的威力、修行的威力、语言的威力。自己虽然已经具备了这些方面的力量,但若还能包容那些比自己弱小的人,比如地位低下者,那才是最殊胜的安忍。

佛陀在经中也多次讲到,这是一种特别值得赞叹的品质。打个比方,无论你是领导,还是拥有权力、智慧、财富的人,身边总免不了会有许多弱小的人。这些人脾气不好、性格不好,用言语攻击你,甚至故意损害你。但在这种时候,你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去回击他们、伤害他们,反而接纳他们、包容他们、理解他们。佛陀在不同经典中都讲到,这样的安忍,才是最伟大、最殊胜的安忍。

《六度集经》中也讲:“忍不可忍者,万福之源。”意思是说,能够安忍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事情,是福报的来源。

想想看,当有些高位者对我们发起攻击时,我们不得不忍吧?毕竟心里也害怕。不管对方怎样对待我们,我们不敢说什么,不敢做什么,甚至不敢多想什么。心里或许会嘀咕一句:“唉,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可能会想,但想一想未必会受到什么惩罚,也许来世会有一些果报,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了。就像那天我们提到的,一位堪布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能心里想想。

但是,换一种情况来看:如果一个弱小的人反抗你,对你进行侮辱、攻击,你是真正有能力去害他的——你完全可以“掐死”他、“捏死”他,没什么问题,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有权势,有智慧,有各方面的条件。然而,当面对下面那些弱小的、脆弱的、甚至卑鄙的人对自己进行侮辱、反叛乃至攻击的时候,如果能够真正心平气和地安忍、接纳——那么,这才是佛陀在经典中所说的真正的安忍之人。

这种安忍,看似与卑鄙之人屈服于强者相似,意义却截然不同。可以说,这样的人如同现世的佛菩萨,值得赞叹,值得恭敬。佛菩萨面对所有人的邪行以及对自己的危害,都能一一安忍。

而我们一般人呢?往往对上位者不得不忍,对下位者却一点都不肯容忍,稍一被冒犯便大发雷霆。可见,真正修持安忍,在世间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世间人也常讲: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能控制好情绪的人,可以说就是世间最大的“佛”。可现实却是,很多人根本无法驾驭自己的心。有些人因此患上抑郁症,有些人被焦虑症所困扰,还有些人平时对身边的人特别无法安忍。这些是当今社会中非常突出的现象。

有些人虽然对自己的工作比较满意,薪资也不错,但身边人的种种行为让自己无法容忍,最后不得不离开原本特别舒适的环境。我们修行人当中也有这样的人。有些人本来在这里修行得好好的,本该很有成就,却因为修行圈子里个别人的言行与看法,自己无法接纳,与他们没有共同的语言、没有共同的步调,最后只好离开了原本很好的学习环境和修行环境。

其实归根结底,问题出在自己的心上。如果心态良好,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即使外面的世界真的已经变得特别糟糕,只要心态端正,依然可以有所改变。然而,人群中普遍存在嗔恨心重的问题。

佛经中有这样一个故事。频婆娑罗王,也就是未生怨王的父亲,有一次前去拜见佛陀。到了佛陀面前,他看到佛陀身边坐着两个皮肤黝黑的人,对他这位国王一点都不恭敬。国王心里顿时不高兴了,暗想:“我毕竟是一国之君,来到这里,他们竟然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之后,佛陀为他和那两个人一同传授了戒律,随后又为他们说了法。

可国王心里的气还是没消。他暗暗琢磨着:“这两个人对我如此无礼,如果是别国来的,我就把他们杀了;如果是本国的人,我就把他们关起来。”

其实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龙宫里的两条龙,为了求法,特意化作人形来到佛陀面前。这两条龙有他心通,一下子就察觉到国王心中生起了恶念,竟然想要加害他们,顿时就发怒了——龙类本身嗔恨心就很重,他们心想:“他既然想杀我们,那我们就该先下手杀了他!”对龙来说,杀人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他们随即又陷入了矛盾:方才刚在佛陀面前受了不杀生戒,这该如何是好?最后,佛陀调解了国王与龙之间的冲突,以其功德与力量化解了这一切。

所以,无论是我们人类也好,还是世间的其他众生也好,只要心中存有嗔恨,便会对谁都不满,对什么都看不顺眼。

在学习嗔怒品时,最重要的就是反观自心。道友们也不妨审视一下自己的心态。有些以前脾气不太好的人,后来改正得相当不错。我与在座的大多数人,平时不怎么交往,表面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可一旦接触一段时间之后,差别就显现出来了:嗔恨心重的人,不管大事小事,都非得发一通脾气才能心安;而性格好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非常淡定、非常从容地去应对。

人与人之间,确实大不相同——有的人贪心重,有的人嗔恨心重。昨天所讲的《优陀那经》注释中也提到:嗔恨心一旦生起,就好比家畜群中突然闯进了一匹恶狼,转瞬之间便能将一切毁得干干净净。而关于贪心,注释中也提到,有的人表面上言语温和,内心却充满烦恼。昨天讲贪心的时候,注释里也涉及了类似的道理。

嗔恨心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人来不及思考,一生起便开始践踏所有的功德。正如古德所言——嗔恨之火一起,便能烧尽一切功德之林。而说到贪心,它看起来格外狡猾,就像一个骗子——如同当今网络上的那些骗子一样,先用甜言蜜语哄你,说得天花乱坠,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引诱你。等你上了钩,就像被毒蛇一口咬住,想跑也来不及了。贪心就具有这样的性质,让人防不胜防。

总之,这里讲到了嗔恨心的过患,它确实是非常严重的。

接下来看第二个偈颂。“虽为他人主,能忍弱小者”,意思是说,虽然自己已身为他人之主——无论是在权力上、修行上,还是语言上——有了权位,有权说法,有权管理,有权引导他人,已身处领导者、主人的位置。

我们有些负责人,在不同的岗位上,无论是组长、排长还是连长、馆长——各种各样的“长”,汉文中有很多这样的称呼——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方方面面都需要格外留意。

然而,下面的人难免会对你有各种不同的意见和想法。如果是有智慧的人,安忍功夫修得好,便能从容地接纳、包容。而不是像现在很多圈子里那样——凡是对领导稍有不满的人,马上就被开除,把开除当作唯一解决问题的手段。这是非常可怕的做法。下面的人根基不同、意乐各异,稍有一点摩擦就把人赶走,这种管理方式实在太不合理了。

佛经中讲到,如果你真正成为了国王、大臣或领导者,那么面对下面那些弱小的、没有能力的人,就更需要安忍。若能做到这一点,那才是最殊胜的安忍。

我们平时也常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在世间的确如此——自己若能忍得一时,许多事情便可风平浪静;若能对某件事退上一步,不去斤斤计较,也许前程反而更加开阔、更加光明。

人心中理性的智慧,是可以通过闻思佛经中所宣说的教义,一点一点地发掘出来的。但世间许多人,包括一些学校中的人,未必能开显这样殊胜的智慧。一旦当上了领导、做了负责人,就好像什么都无法忍受了,这其实是不应该的。作为负责人、领导者、上师,或是其他什么人,若自己性格宽厚、心胸宽广,那么下面的人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染,日久天长,潜移默化,最终也会养成同样美好的品性。

反过来说,如果一位上师本身是一个粗暴蛮横的人,那么下面所有的人也都会跟着变成那样。从前常有人说,上级领导若爱拍桌子,下面一层一层的领导也会跟着拍桌子;上级领导若爱饮酒,下级领导也会纷纷效仿。很多人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学习模仿。

在我们佛学院的僧团中也是如此——堪布若是一个非常精进的人,下面的人便会跟着精进;堪布若修行特别好,下面的人也会受到感染。我们分出去的一些道场,我也去过几个。那里的堪布、堪姆和负责人,若具有一定的修行境界,觉得这个地方很好、令人心生欢喜,下面的人也会由衷地说:“是啊,堪姆说得对,这里真的很舒服、很好。”

我还去过另一个道场,那里的负责人似乎总觉得条件差了些,下面很多人也跟着随声附和:“是啊,条件是有点差,我们还需要这个、需要那个。”差别就是这么明显。

总之,我们以后还是要好好修行,以安忍之心对待所有人。

注释

  1. 指《中阿含经》。↑
  2. 指《中阿含经》。↑
  3. 出自《中阿含经》。↑
  4. 指《杂阿含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