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心与对治烦恼

大家学了很多大乘论典后，应该清楚身体没什么可贪的，不管是皮肤、血肉、骨头，一一分析的时候，找不到一丝精华。如果用各种饮食、衣饰来百般讨好它，它就越来越娇气，越来越脆弱。有一件衣服的时候，它还很听话，有一种满足感，可是条件越来越优越时，今天穿一样、明天穿一样，身体的要求越来越高，就越来越不听话了。古人只有一件衣服，吃很简单的饭，完全已经足够了，但现在大城市里的人，吃饭的时候花样很多，每个菜要色香味俱全，这要花多少钱、花多少功夫啊？所以，内心的痛苦就自然增上，这一点你们应该清楚。

总的来说，作为修行人，面对别人的谩骂与伤害，都不应以牙还牙。有些世间人的做法是：你说我一句，我就回你一句；你用棍棒打我，我就用刀来砍你。国家之间也是一样，你刁难我，我就刁难你。我们无法控制别人的嗔恨心，但作为修行人，遇到任何不悦意的事情，都要无条件地制止自己的嗔恨心。如果随意爆发嗔恨，确实会影响道心，所有功德都会毁坏。

在西方观念中，我们视为五毒烦恼的情绪，他们会赋予其一些可取的正面价值。比如，贪心被视为认为追求不懈的进取心；嗔心被视为反抗的勇气；吝啬被视为对私有财产的保护意识；嫉妒被视为竞争的动力；傲慢则被视为自信——在现代价值观中对这些情绪的解释，其实一定程度上是在偷换概念。真正的正面品质，在佛教也是值得认可的，但自相的贪、嗔、吝、嫉、慢等烦恼，这确实是有害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把这些有毒的烦恼从心中清除，它们一定会开出毒花，结出苦果。所以，只要我们心中还有这些负面情绪，就远离了高尚，只能算作一个卑下之人。

不要说生生世世转生轮回，甚至在一个群体中跟别人交往、合作、发心，也需要一种心的力量。现在有些人不怕发心累，就怕与别人交往，因为自己不会做人，跟别人从来没有“善始善终”。尤其是刚从学校里毕业的人，心理特别脆弱，正像所谓的玻璃心，还没碰就“啪”一下全碎了，捡都没办法捡。“玻璃心”这个比喻真是好。我们发心就是要学菩萨的精神，就像吃特别苦的中药一样：“哎呀好苦啊！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努力吃下去！”最后病就好了。

现实中，很多人都有傲慢自大的毛病，但真正看功德，其实他完全没有傲慢的资本。有些人成为了大领导、大老板，就变得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然而一旦地位滑落、生意失败，整个人就瞬间颓丧，变得极度脆弱。所以，人在高峰时不可傲慢；在低谷时也不必沮丧。很多因缘都在随时变化，好的不会一直好，坏的也不会一直坏。表面风光，未必是福；看似困顿，未必是祸。万事万物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因缘，大家应该明白。佛法中的道理，不仅关乎宗教信仰，更能指导我们如何做人做事。所以，希望大家尽量把所学的道理分享出去，自己能讲解固然很好，不能讲也可以推荐别人学习，让这些智慧给别人内心带来一些启迪，帮助他们减少烦恼痛苦，在生活中得到真实的利益。这是非常重要的。

每一种烦恼生起，都可能扰乱我们的修行。这种时候，有些人习惯自我谴责：“唉，我为何烦恼如此深重，实在太糟糕了！”开始自暴自弃，甚至被负面情绪折磨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这其实是没有智慧的表现。真正有智慧的修行人，每当相续中生起烦恼，就会立刻用上所学的方法——从胜义中观察，烦恼远离四边八戏，如虚空般得不到丝毫实质；从世俗中观察，烦恼的对境、有境和烦恼者本身，仅是如梦如幻的显现。

然而，这不是听一两次课就能做到的。烦恼从无始以来在我们相续中根深蒂固，很难立刻断除。就像得了顽疾，不可能吃一两次药就痊愈，必须一边压制症状，一边铲除病根，长期坚持治疗，才能逐渐恢复健康。我自己从2000年开始，每天都要吃一种治慢性病的西药。有时剂量大，有时剂量小，有时好几天忘了吃，就这样一直吃了二十五年，疾病还是没有根除。但我仍要继续吃药，因为一旦放弃，病情就会更重。我们的修行也是如此，要对治烦恼，必须反复观察、数数修习，这样坚持不懈，才有可能体悟到一切烦恼显现皆如梦如幻，最后相续中所有执著彻底清净，通彻无碍，这就是很好的成果。

如果有人嗔心大已经出了名，各个发心部门都不敢要。哪怕他是堪布、堪姆、法师、博士、博士后，大家都会害怕他——“不要、不要，没有人来也可以，特别愚痴、听话、脆弱的人来也可以，但那个人不行，我害怕，受不了。”

所以，每个人都要有正知正念，即使你内心当中确实有毒蛇一般的嗔恨心，也不要暴露出来，不然大家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旦你在别人面前爆发了嗔恨心，很多人就会终生难忘。

我们学了大乘佛法的人，到一定的时候，应当学会满足，不要贪得无厌，否则世上的一切财物让你一个人拥有，你也不会满足的。佛陀在《因缘品》中说：“天降粮食珠宝雨，多贪凡夫也难足。”现在人真的不知足，有了平房要楼房，有了楼房要别墅，有了别墅又有很多很多要求，特别痛苦。所以人要有一种满足感，生活随缘而转。

其实真正修行很好的人，平时都是很自在的，因为他们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内心都能坦然面对。在这个世间，一切法不过是因缘所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执著的。就算再怎么执著，万法也没有真实的本体。如果我们真正懂得了如梦如幻、缘起性空的道理，自然不会对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境遇生起强烈的执著。可是众生因为无明愚痴，未能洞悉万事万物虚幻无实的本来面目，所以一直感受着种种痛苦。

有些修行人特别畏惧烦恼，一旦出现贪嗔痴分别念，就开始自暴自弃，扯头发、抓胸口，甚至用拳头打自己，其实这根本没有意义。我们毕竟是凡夫，相续中肯定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念头，但其实这些分别念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到了一定时候，依靠上师三宝的加持和自己学习般若中观的力量，就会找到将烦恼转为道用的机会。每个人都会面对这样的考验，不管你在过程中有怎样的经历，相对于整个宽广无边的世界，个人相续中的这点烦恼其实不值一提。你为自己的烦恼而痛苦纠结，觉得自己遇到了天大的困难，但实际上别人也许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所以，我们应该让自己的眼界和心胸更加开阔一些，这样就会明白，世上的种种烦恼其实皆无自性，虚幻不实。当你通达了这个道理，各种外魔违缘就再也无机可乘，你的修行自然会圆满成功。

尤其今年佛学院这边各种各样的事情也比较多，但是作为修行人，要保持一种稳定的、清净的、包容的心态。这样可以面对人生中所发生的任何事情，没有什么做不了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也没有什么得不到的。我也是这种心态——今年虽然身体与往年相比不太好，但是还是坚持下来了。

我们修行人，平时什么事情都想得开、什么事情都看得淡，始终处于快乐的心地中，行住坐卧也都是快乐。但世间人并非如此，因为有了烦恼，白天心里不快乐，临睡前也有说不出的痛苦，在痛苦中入睡的话，做梦也肯定是噩梦，醒过来后又不快乐……整个人生与痛苦形影相随，这就是非修行人与修行人之间的差别。

简单讲，如果某人经常处于清净快乐的状态，这说明他有一定的境界。我看过一本叫《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的书，书中说美国有科学家曾做过一个实验，他们用仪器测试某位禅修者的“大脑快乐区域”，结果发现此人大脑快乐区域中，神经元活动指数是正常人的700％。这些科学家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又在大学生中进行实验，结果发现在进行禅修之后，大学生的快乐指数提高了10%～15%。最终他们得出结论：如果经常进行禅修，可以有效地增加人的幸福指数。在座很多人对此也应该有所体会：有时候我们心情不好，如果把手头的事情放下，静下心来念经、禅修，过一会儿痛苦就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描述的快乐。

当然，有些人的心理也不能太脆弱了，什么事情都是：“我好惭愧、好惭愧，我现在修行不好、身体不好、吃饭不好、心情不好、环境不好，不管内世界、外世界，反正我的整个世界都不好！喇嘛钦！”——这样也不对。有时候因为心情不好，好像整个世界都越来越阴暗了，有些语言也起作用，再加上你自己的分别念也是：“我好惭愧、我好惭愧。”有时我不太想看有些佛教徒在信里最后写的“惭愧比丘”之类的话，到底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惭愧，还是一个过于谦虚的说辞，我不是特别清楚。如果有些人的落款是“惭愧弟子”“惭愧比丘”“惭愧比丘尼”“惭愧居士”，我要看这个人是真惭愧还是假惭愧，不必写太多的惭愧，但是内心当中确实要有惭愧，这是很重要的。

凡夫人一点贪执都没有，完全像圣者一样见到任何对境都如如不动，这是很困难的事情。但一般来讲，学习很多佛法之后，所贪的对境是很少的。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快乐，平时只有一杯茶，没有什么可贪的，感觉很不错。前段时间有个人跟我说：“我在商店里转了很长时间，也没给您买到任何东西，很惭愧！”我回答说：“我自己去也买不到什么，更何况是你了！”我们作为出家人，要求不是很高，但在家人可能就不同了，逛商店时买这个、买那个，什么都要想。但如果所求的慢慢减少了，内心会有不可思议的快乐。这并不是什么修证的境界，看了大乘教言以后，很多道理自然会明白的。

大家也都知道，如果我们不认识自己的心性，我执的力量是非常强的，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能被它变成天大的烦恼。我们如果观察身边的道友，会发现有些人应该已经稍微认识了心性，他们对世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会特别执著；而有些人的心完全没有调伏，不仅一点都不调柔，还会经常表现出强烈的我执。正是因为我执，才有了你的眼对于所见、耳对于所闻、鼻对于所嗅等逐一的取受、执著，进而产生法我执，由此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烦恼。而一旦你真正认识了心性，虽然面前依然有各种显现，但就像老人看待孩子的游戏一样，你不会再特意跟随，因此也就不再会产生痛苦。

要知道，人生本就如梦如幻，再怎么辉煌，也是仅此而已；再怎么低落，也是仅此而已。在这场大梦之中，成者也无数无边，败者也无数无边。无论对名声、财富、地位，还是自身的健康，都不必太过执著。虽然人人都希望生活顺利、身心安乐，但作为修行人，同时也该明白，人生不可能永远顺利平安，一定会经历各种违缘，感受痛苦和恐惧。在这些困难面前，最重要的是保持住自己的信心，坚定地修行下去。待自己稍有一点内观的境界时，当下安住于心性，这就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法。

往昔佛陀修安忍时，别人用刀割他的身体，他都不生嗔恨心，我们学佛陀教法的人，也应该像佛陀一样，正如《入行论》所说：“往昔如来如何发心，我也如是发心。”但这一点能不能做到呢？很多人不要说用刀子割他身体，就算稍微碰了一下，他也立即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尽管每天的发心偈念得好听，但往往是“口惠而实不至”。

不要说修行，我们在生活中遇到一点磨难，也不能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蛋了、崩溃了。有些人做一件事情不成功就认为：“我受了很大的伤害，从此伤口无法愈合，以后我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现在很多世间人特别脆弱，说实在的，那么一件区区小事，还能伤到身体这么庞大、这么胖的人吗？我们看一眼都觉得很可怜。其实心理比较坚强的话，什么事情都不一定能危害你。如果心理特别脆弱，虽然看起来你长得很不错，你的整个生活很不错，一旦心的力量没有了，就会寸步难行。所以我们要精进，因为有不满足的心，就不会退转。

有时候我真希望世界上那些发动战争的家伙们能学一学调伏自心的方法。这些人一边挑起战乱，一边贩卖军火，好像不这样就活不下去。要是有机会的话，真该跟他们讲讲这个道理：只要我们能调伏自己的心，地球上的资源其实足够八十亿人类使用，但如果人心不调，互相抢夺、侵占、争斗，就算有一百个地球也不够，因为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一个国家即使拥有了全世界的所有财富，仍然不会满足，还会想着到天上去夺取更多地盘。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如果不降伏自己的心，就会一直被我执操控；但只要认识了自心的本来面目，一切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我们身边有各种各样的人，在做人的过程中不能完全以自己的观点和心来衡量别人——这样也许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但另一部分不一定正确。我们的相续中本身有无明烦恼，再加上我们的智慧也并不是那么高超，而且，对于很多人和事物的一些具体、内在的情况，我们想用凡夫的分别念去洞察或完全明白的话，还有一定的局限。因此，当与我们自己的心态不相合的问题出现时，不该凭自己的分别念来断定结果。否则，也许有些地方正确，有些地方不正确，因为你可能会用一种揣测、推理、分别念来进行判断，或许你确实有这方面的经验，判断的结果是对的，但有时也许对人和事物的复杂性并没有了如指掌，这是在做人的过程中值得考虑的事情。

人应该有满足感，到一定的时候就可以了。前段时间我有一个学校的校长，本来学校的建筑还需要发展，但他很有满足感：“已经可以了，现在已经发展到最顶点了！”其实知足也是智者的行为。尤其是修行人，看破世间的琐事之后，应该随缘而去，无有所求。汉地有副对联曰：“事到知足心常乐，人到无求品自高。”可惜很多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一直永无止境地往前跑，最终肯定会倒下去的。

不管怎么样，众生的界性无所不有，众生的业感也不可思议。我们所了知的这些，只是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大家不要认为，自己读过大学，就很了不起，口口声声说“我读大学的时候如何如何，我大学毕业的那年又如何如何”。好像读了几年大学，自己就真的长大了一样。我们在大学里，可能除了学会一大堆分别念以外，对整个所知世界依然一无所知。

快乐和痛苦完全建立在心的执著上。现在东西方的许多人一直在探索：快乐到底建立在物质上，还是在心上？大多数有智慧的人都承认：快乐建立在心上面，如果心很快乐，什么环境中都非常快乐。以前我去拉萨时，住在一个中等旅店里。白天，门口有一群乞丐，一直在那里要钱，到了晚上，他们就坐在一起，唱歌、跳舞，生活真的很快乐。而那个旅店的老板，赚的钱非常多，晚上跟我们一起聊天时，谈起了很多顾虑、伤心、忧愁，心中的包袱非常非常重。让我真实地体会到，快乐不是建立在外境上，如果建立在外境上，这些乞丐什么都没有，一个个晚上睡得那么香，可是这些有钱人，不要说睡得香，就连一个好梦都没有。所以说，追求物质来满足自己，让自己快乐，这是根本不现实的。当然，物质并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任何事情要不堕两边，佛陀在有关教言中也讲得非常清楚。

对别人有戏论，肯定就有毒害心。而有毒害心的人，一定会堕入恶趣。所以，出家人应该好好修安忍。沙门四法讲：“他骂不还骂，他怒不还怒，他打不还打，寻过不还报。”法王如意宝在加拿大开示时也讲过这四法。别人骂你，你不能以牙还牙，谩骂他人；别人对你现忿怒相，你表情上不要还怒；别人动手打你，你不能还手；别人说你的爷爷奶奶、你的父母、你个人的各种缺点，你也不能报复对方。

可是我们有很多人，不要说“他骂不还骂”，别人根本就没有惹他，他自己就生起气来，真的很惭愧。

我们觉得有的人相貌身材都不错，而有的人看上去又胖又丑，其实应该意识到，这不过是血肉堆积的方式不同而已。比如，一张大家觉得完美无瑕的帅哥或美女的照片，如果用电脑软件稍作修改，让鼻子缺一块，或者眼睛少一只，那还好不好看呢？只是少了一点点肉，可你立刻就会感到丑陋难忍。可见，我们人类的分别念非常靠不住，只要相状稍有改变，就会颠覆原来的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