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心与对治烦恼

有时候我们看这个世界，真的感觉就像寂天菩萨所说的那样，似乎所有人都不正常，都是疯狂者，因为大家成天都在跟着分别念跑，一点自我控制和约束的能力都没有。为什么我们的心总是这样飘来飘去，好像追都追不上呢？因为我们没有修好禅定，连欲心一境都没得到。如果我们把禅定修好了，那这颗心无论何时都会很容易安住，根本不会像野马和猿猴一样到处放纵。我们看以前藏汉的许多禅师，他们就是通过一步一步修行，令心获得了自在，所以想要入定多长时间都可以。人人心中本来就有这个妙力，只是我们没有在修行上下功夫，因而无法现前。

阿底峡尊者也说：“一个人修行好不好？就是看他的我执能不能减少，烦恼能不能减少。”倘若烦恼、我执丝毫未减，口头上说自己开悟了，意义也不是很大。

在日常生活中，大家应长期串习这样的殊胜佛法。只听了一两堂课，就认为我执像剃头一样剃掉了，或者无缘无故消失了，这是不可能的。消除我执一定要靠修行，一定要通过具加持力的般若空性来观察。我个人而言，也许是有点善根吧，看一些抉择人无我和法无我的法本，会生起极大欢喜心，世间小说、打仗的书，虽然有时候好奇翻一下，但里面的内容没有什么价值，就扔在一边。空性法门真的有甚深味道，然而一般人都不愿意品尝。

我们现在与胜义谛的智慧稍微有一点接近，通过中观的智慧观察，还是能有一些“得不到”的觉悟吧。但我们往往是在课堂上学习的时候境界很高——有些人的眼睛一直闭着，好像安住在空性的境界当中；有些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虚空，心好像虚空一样，可是等会儿下课，如有人故意害你、打你，刚才“空性的境界”就都没有了，马上出现嗔恨心：“你打我，我也打你！要不要我们到一个寂静的地方去比一比？”

最保险、最合理的修行方式是，大家依止上师的过程中，要清净、如法；依止道友的过程中，也应尽量减少烦恼，对他人常生欢喜。有些人对极微小的事情很纠结、很烦恼、很痛苦、很伤心。我们的心不要那么狭隘，我经常这样认为：我们的心如果特别狭隘，对什么事情都会执著，当这种执著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整个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阴暗。如果完全放下执著，会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自身的快乐也会油然而生。作为修行人，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有一种幸福感。现在世间人经常讲幸福人生，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你没有佛学的境界，幸福是很困难的。

我经常都这样想：现在一些大城市里的大富翁、大老板、大老总，尽管他们的物质生活相当富足，但心中的快乐根本比不上山中的修行人。虽然从表面上看来，这些修行人住在山洞里、森林中，吃穿全部都非常简朴，但他们内心所享受的快乐，远远超过了世间上的这些富贵人。因此所谓的调心极为重要，在与烦恼作战的过程中，假如有一天我们相续中的烦恼没有地方住了，找不到属于它的空间了，那个时候即使你遇到了再大的困难病痛，也会全部转为道用，都变成顺缘了。

现在的世间中，知足少欲非常重要。如今无数的人没有满足感，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不停奔波，尤其是学院里的修行人，有了一定条件的时候，不要特别地贪求，今年修一个房子，明年修一个房子，里面装修得像天堂一样，这没有多大必要。有些人在这里只是修房子，没有修菩提心，有时候看起来也是特别累。我们欲界众生，没有基本的生存条件是不行的，但现在很多世间人，稍微有条件的话，就要买房子、买轿车，买这个、买那个，分别念一直不断地增长，贪心永远也没有间断。《亲友书》里面怎么讲的，萨迦班智达怎么讲的？在有些道理上，大家应该仔细想一想。

虽然在世俗中可以假立有我，但有为法的功德也不值得一提。这个道理大家要多思维，有为法皆是无常，无常的功德有什么可靠之处？你现在很有钱，不一定将来也有钱；你现在很好看，不可能将来一直好看；你现在位高权重，不代表未来不会掉下来。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类新闻：堂堂一国总统，转眼就被弹劾、入狱；许多高官政要，得意时就突然落马。连这样的高位者尚且下场凄凉，那我们这些区区小民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在这个有为法组成的世界里，千万不要因一点点功德就自满自大。

心的确很重要。作为修行人，如果心很坚强，即使外面发生再重大的事情，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有丝毫影响；如果心很脆弱，外在的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他也可能会选择不明智的绝路。世界上为什么每天有那么多自杀的人？其实这些人都有内在的束缚而自己没办法解开。

在人生当中，许多世间人没办法面对的事情，真正成功的修行人能面对，这才叫作修行人；如果世间人都很容易面对的事情，而修行人却没办法过关，那修行是很差的。说实话有些世间人对一些问题还是非常超脱的，但有些修行人却很纠结、无法面对，不同的人修行还是有差别。

从表面上看，这个人是凡夫，这个人有嗔恨心，这个人很坏等等，但实际上很难说他是不是诸佛菩萨的化现。所以一般来讲，观清净心也是有必要的。当然有时候我们对世间一些非常不合理的人也观清净心的话，恐怕也有一定的困难，这方面我们怎么样来区分呢？实际上我们可以知道，凡是对自相续能生起正知正念和功德的因缘，我们都要去爱护它，应该这样来理解。

我遇到过一个人，他说自己以前特别痛苦，是一会儿想死、一会儿想活的死去活来的状态，但现在终于明白生命的意义。我觉得类似的烦恼每个人多少都有，比如说你对感情、地位、财富，或者对自己的身体特别执著时，产生难以割舍的心态，这种心态，乃至生生世世都会对你有非常大的影响。

可是大家听了般若法门以后，虽然不一定像六祖大师一样，当下恍然大悟，但因为它的加持力，就会知道以前在自身上所发生的事情，自己处理得太愚痴了。虽然我们现在并没有完全放下一切的境界，但会知道，如此执著是不合理的，它是一种颠倒妄念。我们要先发现这种执著是颠倒的，才会逐渐对颠倒的事物不去赞叹或者起好奇心，这也是般若空性的一种力量。大家逐渐可以得到不取不舍的成道境界。

我们不敢妄言自己的修行有多高水平，有多了不起的证悟功德，但从客观角度来说，修行之人，相较于那些被分别妄念所困、终日痛苦不堪的世间众生，心境确实完全不同。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明明吃穿不愁，但生活中百分之七八十都被痛苦填满，处处觉得不痛快，整天不停抱怨：“哎呀，真烦！真痛苦！”口中全是牢骚，心里全是烦恼。按理来说，这些人也遇到过善知识，学习过大乘佛法，至少该懂些对治分别妄念的方法，但可能他们在修行上还差点力度。如果真正肯下功夫，早晚会突破困境。前辈大德们早就说过：烦恼分别是有为法，依靠无为的无我智慧，完全可以将其摧毁。有些人之所以一直没有改观，原因只是修行的方法、力度、时间等还不够到位。

我以前在机场买过一本书，名叫《恕》——以前在日记里提过。在世间层面，这本书讲的安忍、心量宽广，确实很有道理。心宽的人，走到哪里都快快乐乐、舒适安心；而心窄的人，看什么都看不惯，过得特别痛苦。如果从大乘佛法的角度看，这些道理还有更深的意义——学得好的人，心里都清楚。

我自己的心不宽，还劝别人“把心放宽”，感觉有点惭愧。不过不得不承认，心量宽广确实很重要。人活着，不能为个人名利等区区小事而计较、争执。应该多为国家、为社会、为众生考虑。这些才是值得付出的有意义的事。

悲观的人比较容易看到和放大过失：“我没有希望了，我又生嗔恨心了，我又犯戒律了。”乐观的人经常不想过失：“发菩提心的功德是那么大，所以我供一朵花、磕一个头的功德都非常大，往生极乐世界肯定没问题！”有时我们可能从悲观方面想：“唉，我造了业不好”；也可能从乐观方面想：“我造这些善业非常不容易，应该有很大的功德”等等——这样想是最好的。

作为修行人，尤其是出家人，我们应该经常反思：要这些名声、财富，到底有什么意义？马鸣菩萨说过：“憍慢心若生，当自手摩顶。”意思是说，作为出家人，如果我们发现自己相续中生起了骄慢之心，应该摸一摸自己的头顶，想想当初为何而剃发，为何披上这身袈裟。已经放弃世间八法，出家为僧，却以这样的身份来追求名闻利养，稍有一点功德就忍不住狂妄自大，这是非常可怕的。

现在有很多修行人自暴自弃，对自己没有信心，认为自己没有希望了，这不太好。本来我们每天的修行也算比较不错，都用了一定的时间。有的人只是犯了一点错误，却觉得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没有什么希望了，修行不好，还是让我死了好一点，烦恼太深重了。”许多修行者好像生活中没有阳光，感觉良好的不多。我接触到一些学会的道友：“你学了没有？”“很惭愧、很惭愧！学是学了，一直没有退下去，但是，别提了、别提了！”很多人也没有必要这么悲观，可能我们要求比较严一点，但你还坚持在学会里待着，也算有坚强的生命力。

耳朵听到了赞叹我的声音，欢喜得不得了；当别人说我的坏话，我非常非常痛苦。我的心，已经被六尘中的痛苦或快乐污染了。我看到好看的事物、好吃的食物、漂亮的衣服，都想据为己有，被很多对境所影响。如果我看见不悦意、不美好的对境时，就会产生嗔恨心等各种各样的烦恼。所以，我们的六门一直随着外境的六尘转。一旦我们通达了心的本来面目是空性，就像诸佛菩萨看到外境的花花绿绿，不会像我们凡夫人一样执著。

从现在开始，我们应当修持无所缘的空性。这对于对治贪嗔等烦恼极为重要。很多人学了中观，了解了般若空性后，虽然暂时还是具有贪嗔之心和各类习气的凡夫，但心态和行为已有了质的飞跃。比如，面对生活和家庭的重大变故，有些人如果没有空性见解，可能早已经绝望崩溃，甚至舍弃生命了，而多亏了大乘佛法的力量，他们能够豁达通透、从容不迫地面对生命中一切无常。所以，修行中最重要的就是无缘空性，若能如法修持，就能逐渐压制我们无始以来有所缘的习气，慢慢将其削弱，直至彻底断除，令其自然消于自性的法界之中。大家对于这样的道理，应当坚信不疑。

如果我们的心总是处于心烦意乱的状态中，今天跟这个关系不好、明天跟那个关系不好，有时产生贪心，有时产生嗔恨、嫉妒、傲慢等等，这样不要说去清净的刹土，可能连自己所在的发心部门也觉得全是坏人。有些人讲：“我看这里有很多问题，不是很好的群体。”其实这是自己着魔，不是其他原因。世间的许多团体都不一定是不好的，尤其对于佛教团体，如果自己觉得这个团体的人全部有问题，都是骗子——这时就应反省自己。大家知道，心不清净，世界就不清净。佛看世界上都是佛，凡夫看世界上都是凡夫，有不同的境界。

如果内心的快乐不断增上，自己的生活也会越来越有意义，这一点，不仅在佛教中如是宣说，现代医学和生理学也完全承认。其实，人的身体跟心理互相起作用，假如心特别快乐，身体也不容易衰老，经常体现出年轻之相。反过来说，假如身体没什么病，对心理也有一定的正面影响。一个人的内心如果很痛苦，几年当中他就会老得非常快，但若豁达快乐，过了很长时间也仍是很年轻。

每个人小时候或许都有过改变世界的愿望和理想，但要真正做到并不容易。更为实际的是改变自我，要改变自我，就必须调心。调心最好通过佛法的方式，经常禅修、祈祷，遇事不宜耿耿于怀，尽量保持放松的心态，这样身体和心灵都会更加健康。身心安适了，不论遇到任何问题，我们都能轻松从容地应对。

我们身边有很多中观学得比较好的道友，虽然他们未必完全断除烦恼和执著，但至少从理论上已经明白了万法皆空的道理。所以，他们看到如今很多人因为各种执著而痛苦不堪，便会情不自禁地生起悲心，心想如果这些人能早一点皈依，早一点学习佛法该有多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了。所以说，我们能够值遇大乘佛法，实在是非常幸运。不然生活在这样一个复杂的世界，很多现实问题会让人难以面对，说不定早就被痛苦击垮了。世间确实有这样的现象：执著心越强烈，求而不得就越痛苦。

现在很多人总是见高拜、见低踩，这是很不合理的，学佛者尤其不能沾染这种风气。《长阿含经》中说过：“若有沙门、婆罗门，自恃种姓，怀憍慢心，于我法中终不得成无上证也。”我们在学修佛法的过程中，也经常强调这个道理：傲慢的山上留不住功德的水。一个人如果陷入傲慢自大的状态，就像罩在一件雨衣里，佛法的甘露雨滴无法渗透进去。同样，一个人如果对法不恭敬，对上师不尊重，对众生轻慢，不把他人放在眼里，佛法根本不可能融入他的相续。

傲慢有很大的过患。一个傲慢的人，是很令人反感的。然而这种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他们喜欢拿自己的长处跟身边人比较，稍胜别人一筹，就洋洋自得，目中无人，这其实是非常愚蠢的。

很多人可能因为压力太大了，有时候心情也特别不好、心散乱，各种各样的原因，这样一坐下来，虽然不是什么境界，但大家很喜欢。其实这样的禅定能够缓解压力，在平时工作当中还是很重要的。包括有些道友有一些压力，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习惯性地早上起来坐禅，晚上睡觉之前坐坐禅，对整个身体、情绪的调理有非常大的帮助。虽然是世间禅，但也是很重要的。

现在很多人不善巧人际关系、不会做人。人际关系不好的话，你周围的世界都是坏人。学会里个别修行不好的人，这个组长也看不惯、那个也看不惯：“不行，这一群人都有问题，我要到另一群去！”换到这里又觉得：“这里更糟。”然后再换：“这里也不行，我还是自己安住。”自己安住也是烦恼深重，最后就像牧童的牛一样很想飞上天去，但也没办法，有漏的身体是很重的。

大家学了很多大乘论典后，应该清楚身体没什么可贪的，不管是皮肤、血肉、骨头，一一分析的时候，找不到一丝精华。如果用各种饮食、衣饰来百般讨好它，它就越来越娇气，越来越脆弱。有一件衣服的时候，它还很听话，有一种满足感，可是条件越来越优越时，今天穿一样、明天穿一样，身体的要求越来越高，就越来越不听话了。古人只有一件衣服，吃很简单的饭，完全已经足够了，但现在大城市里的人，吃饭的时候花样很多，每个菜要色香味俱全，这要花多少钱、花多少功夫啊？所以，内心的痛苦就自然增上，这一点你们应该清楚。

总的来说，作为修行人，面对别人的谩骂与伤害，都不应以牙还牙。有些世间人的做法是：你说我一句，我就回你一句；你用棍棒打我，我就用刀来砍你。国家之间也是一样，你刁难我，我就刁难你。我们无法控制别人的嗔恨心，但作为修行人，遇到任何不悦意的事情，都要无条件地制止自己的嗔恨心。如果随意爆发嗔恨，确实会影响道心，所有功德都会毁坏。

在西方观念中，我们视为五毒烦恼的情绪，他们会赋予其一些可取的正面价值。比如，贪心被视为认为追求不懈的进取心；嗔心被视为反抗的勇气；吝啬被视为对私有财产的保护意识；嫉妒被视为竞争的动力；傲慢则被视为自信——在现代价值观中对这些情绪的解释，其实一定程度上是在偷换概念。真正的正面品质，在佛教也是值得认可的，但自相的贪、嗔、吝、嫉、慢等烦恼，这确实是有害的负面情绪。如果不把这些有毒的烦恼从心中清除，它们一定会开出毒花，结出苦果。所以，只要我们心中还有这些负面情绪，就远离了高尚，只能算作一个卑下之人。

不要说生生世世转生轮回，甚至在一个群体中跟别人交往、合作、发心，也需要一种心的力量。现在有些人不怕发心累，就怕与别人交往，因为自己不会做人，跟别人从来没有“善始善终”。尤其是刚从学校里毕业的人，心理特别脆弱，正像所谓的玻璃心，还没碰就“啪”一下全碎了，捡都没办法捡。“玻璃心”这个比喻真是好。我们发心就是要学菩萨的精神，就像吃特别苦的中药一样：“哎呀好苦啊！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努力吃下去！”最后病就好了。

性格不好、人格不好的人，在一个团体中也经常吵吵闹闹，令大家都生起痛苦。甚至和他一起乘车外出，他也非要坐在窗口旁边，不愿意别人碰着他，看他一眼，他也非常不高兴：“讨厌！看我干什么？”在这种人的周围，始终有种不快乐的气氛。这种人如果去工作，不管在哪个单位，都觉得这里非常复杂、那里非常复杂；如果去修行，就认为佛教团体非常复杂，上师身边的人也非常复杂……他的眼睛很复杂、心很复杂，所以他面前呈现的一切，全部都非常复杂——“这个是笨蛋，那个是坏蛋，那个是王八蛋”，周围没有一个好人。什么语言都听不惯，什么境相都看不惯，做什么事情他都想不通，在他的眼前，就像带了变色眼镜一样，世界全部是灰色的，快乐永远也找不到。

现实中，很多人都有傲慢自大的毛病，但真正看功德，其实他完全没有傲慢的资本。有些人成为了大领导、大老板，就变得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然而一旦地位滑落、生意失败，整个人就瞬间颓丧，变得极度脆弱。所以，人在高峰时不可傲慢；在低谷时也不必沮丧。很多因缘都在随时变化，好的不会一直好，坏的也不会一直坏。表面风光，未必是福；看似困顿，未必是祸。万事万物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因缘，大家应该明白。佛法中的道理，不仅关乎宗教信仰，更能指导我们如何做人做事。所以，希望大家尽量把所学的道理分享出去，自己能讲解固然很好，不能讲也可以推荐别人学习，让这些智慧给别人内心带来一些启迪，帮助他们减少烦恼痛苦，在生活中得到真实的利益。这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