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陀那经》讲解 第62课

第62课

2026年7月7日

我们继续来讲《优陀那经》。目前讲到的是第二十品，这一品还剩下最后几个颂词。接下来要讲的是：

愚嗔说粗语，自诩为胜者，

谁能忍其言，彼常为胜者。

愚者因生起嗔恨而口出粗语，还自诩为胜利者，以为已胜过他人；倘若有人能安忍这样的粗语，那么从长远来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注释中记载了一则相关的公案。据说在竹林精舍，有一位婆罗门，名叫阿西里巴迦，他对着佛陀反复说道：“你是国王，你是国王。”就这样说了好几遍。佛陀便以这首偈颂来回应他。由此来看，当时这位婆罗门应当是对佛陀说了些粗语恶言，大致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一点在注释中体现得不是很明显。

从字面来看，这个偈颂说的是：世间有些愚痴之人，一旦生起嗔恨心，便往往口出粗语恶言——那些让人听了极不舒服的话。说完这些话之后，若对方没有回应、没有反驳，他们便自以为占了上风，“自诩为胜者”，觉得自己已经把对方压伏了。

世间人常常如此。比如两个人吵架，其中一人开始恶语相向，这时对方若忍了下来，没有以牙还牙，那个说粗话的人便自以为获胜了——心里想着“我当时对他说了什么什么，最后他哑口无言，我得胜了”。

但从真理的角度来看，“谁能忍其言”——一个有智慧的人，深知不安忍的过失，也深知粗语的过失，所以他不以嗔还嗔、不反唇相讥，而是完全安忍下来，对那些恶语不作回应。在这种情况下，“彼常为胜者”。这不仅仅是一时的胜利，从长远来看，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因为他受到诸圣者的赞叹，也因此积累了丰厚的资粮。

虽然在世间人眼中，这样的人显得懦弱、畏畏缩缩，好像连对方的辱骂都无法正常回应，甚至被评价为软弱无能。但实际上，在佛教的道理中，一个人不以牙还牙，恰恰说明他才是胜利者。世间所认定的胜负，与大乘佛法所说的胜负，终究是有差别的。世间人觉得谁辩得厉害、让对方根本无法回应便是赢了，但事实未必如此。

《别译杂阿含经》中也说：“婴愚无智等，恶害以加他，见他默然忍，便以己为胜。”意思是，若有愚痴之人以恶语相向，见对方默然安忍，便自以为得胜。本经此处的说法，与《别译杂阿含经》所讲的类似。我们应当懂得这样的道理：有时候在世人看来，不反击的人好像已经失败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历史上也有这样的例子。古时梁国与楚国相邻，两国人民都主要以种植庄稼为生。楚国人比较懒惰，不怎么种瓜；梁国人比较勤快，瓜长得格外好。后来楚国人心生不满，趁夜色潜入梁国，暗中将瓜毁坏。梁国众人想要以牙还牙，但有一位明理之人觉得此举不妥，不但阻止了报复，而且暗中派人替楚国的瓜浇水灌溉。楚国人发现之后，深感惭愧。此事逐渐传到楚王耳中，楚王也主动向梁国致歉。此后两国关系变得十分和睦。

可见，瓜被毁之时，按理应当回击报复，但世间有些事，恰恰是因为包容与宽容，才换来了更好的结果。

有一本书叫作《宽恕》，我很早以前就读过。书中记载了许多这样的案例：有些人看起来很脆弱，根本无力回击，但后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不管是什么人，无论在日常生活中还是修行中，按照常人的想法，似乎应当还击才对。我们有时看国际新闻，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矛盾，其实就像世间邻里之间的矛盾一样——谁先动手、谁先拿起武器，双方争执不下。但在因果真理面前，不管是谁先动手、谁先辱骂，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关键的，是你自己能不能忍得下来。这一点，在我们平时的修行中也是非常重要的。

这些道理告诉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怀着嗔恨心自以为是胜者的人，实际上并非胜者，反而是败者。正如《正法念处经》中所说：“不瞋者第一，瞋人则不胜。”不嗔才是第一、最为殊胜的；一旦生起嗔恨，便已经输了。有些人看起来谁都不敢对他说话——比如我们身边脾气暴躁的人，大家都不愿跟他多说什么。但不说话，并不代表他真的赢了。大家不过是因为知道他的坏脾气，不想招惹罢了。

在发心人员当中，有些人跟谁都能和睦相处、合得来；而有些人则自以为是，觉得很多人都敬畏自己。但实际上那并不是真正的敬畏，只不过是因为他脾气太差，别人不敢开口而已。如果一个人无论说什么，旁边的人都沉默不语，那恰恰说明他自身的性格恐怕是有些问题的。

我不知道在座各位的性格如何。表面上看，大家好像都差不多，但接触一段时间之后，便会渐渐了解每个人的脾气。有些人确实性情温和，无论何时都不容易发脾气；而有些人，一点点小事，早上发脾气、上午发脾气、下午也发脾气，好像每天心情都不好，总是特别容易暴怒。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倘若真遇上大事，凡夫有情绪也情有可原，但有些人根本没什么事，或者说，在别人眼里这些事完全不算什么，他却马上就生气了。这样并不好。

包括我们有些工作人员和发心人员，按理来说，同住一个寝室、同处一个环境，大家应当和睦相处。但现在，几个发心人聚在一起，互相都不说话，最多各自看看手机，连吃饭的时候也没什么交流。这说明我们在学习大乘佛法的过程中，在彼此融合与沟通交流方面，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平常该说的一些日常话语，适当聊一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21世纪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差的。哪怕是夫妻之间、兄妹之间，甚至最好的朋友之间，似乎都缺少发自内心的沟通，很多时候说的不过是客套话，或者只是表面上的寒暄。

其实按理来讲，从大乘佛教的角度看，我们与每一个众生的关系，都应当处理得很好。但众生都有各自的毛病与习气，都有自己的傲慢，当然也各自具足一些智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彼此发生矛盾，到底谁是赢者、谁是输者，实在值得我们好好观察与思考。

说实不起嗔，少物亦布施，

依此三法者，得生天界中。

说诚实的话语，不生起嗔恨心，即便只有少量财物也乐于布施——行持这三种善法的人，将转生到天界之中。

注释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舍卫国有一位老修行人，平时比较吝啬，也爱说些妄语。夏天时，他从事染衣、补衣的工作，但担心自己的道友——那些志同道合的梵净行者——会向他索要染料，便独自跑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去染布。这时，目犍连以神通来到他面前，向他索要染料。

他不好拒绝，却耍了个小聪明，说：“你拿个小钵盂来，我可以给你。”目犍连便示现神通，递给他一个小钵盂。可奇怪的是，他把自己所有的染料全部装了进去，钵盂却始终装不满。于是目犍连说：“你不是答应给我满满一钵盂吗？”那位老修行人顿时勃然大怒。

其实有些爱生嗔恨的人，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动怒。如果平时不对自己多加观察，就容易犯这样的毛病。老修行人生气之后，便跑到佛陀那里去告状，诉说目犍连如何为难他。其实这件事本就没什么可申诉的。在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告状也是没什么缘由的，不过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或是做了些过分的事，反倒反过来向他人诉苦。后来，佛陀便宣说了这三个偈颂。

其中第一个偈颂讲的是“说实不起嗔”，是从正面来阐释义理的。

所谓“说实”，就是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说谛实语——和美的语言、真实的语言、不颠倒的语言、不欺诳的语言。而“不起嗔”，就是自己在任何时候都不生起嗔恨心。一个不起嗔恨的人，他的眷属自然会纷至沓来，人缘会非常好。能说实话、脾气温和的人，很多人都愿意亲近。

我们的堪布、堪姆、辅导员当中，也有这样的人。他们讲法讲得好，对大家慈悲，自身又从不说妄语，因此眷属越来越多，很多人都争相到他面前来听辅导。

相反，如果一个人虽然讲得很好，但脾气、性格不好，那么，刚开始大家因为他讲得好而纷纷前来，可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在他面前非但学不到有益的东西，甚至自己的相续中还会积累各种负面情绪。这时很多人便开始敬而远之，不愿再继续亲近依止。

总之，这里说的“说实不起嗔”，就是要说真实语、不轻易生起嗔恨心。之后是“少物亦布施”——即便是再微小的财物，也愿意拿出来为他人行持布施。

那么，如果具足这三种善法——说实语、不起嗔恨、行布施，这样的人便很容易转生到天界。天界也有不同的层次，行持这三种善法各有其对应的转生之处。

说实语主要与戒律相关，能令语言得以清净；不起嗔恨则与禅定相关，能令心得以清净；布施则属于身体方面的善行。也就是说，行持戒律清净的善法、修持安忍不嗔的善法，再加上行持布施的善法，依靠这三种功德，便可以转生到不同层次的天界。

比如修布施的人，可以转生到四大天王天或三十三天等处，这些都属于须弥山周边的天界。而说实语的功德，则能令修行者转生到更高一层的天界。至于修持安忍禅定的功德，所能转生的天界层级就更高了，比如色界与无色界的天界。

这里讲到，在平时的修行过程中，如果能常说真实语，不容易发脾气，行为上又愿意将自己的财物——哪怕没有很多，只是一点点食物——主动布施给他人、分享给他人，那便是很好的修行。

如果有些人没办法做财物方面的布施，也可以行持法布施——在不同的场合中，将佛法分享给有缘众生。

就当下的情况来看，佛法的传播似乎受到了一些限制。回想几年前，那时传法还是很方便的；如今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网络上，真正能讲经说法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些人确实不太方便说法，而有些人则是因为自身过于胆小而不敢说法，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在不同的场合中，如果各方面因缘稍微具足一些，行持财布施当然很好；但若没有行持财布施的条件，行持法布施也完全可以。法布施不拘泥于固定形式，哪怕是以日常聊天的方式，或者通过传播其他文化的途径来给他人分享佛法，都是完全可行的。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否则，如果每个人都一味明哲保身，不愿意分享佛法，只顾保护自己——虽然保护个人安危本就合情合理——但如果人人都如此，再过几年、几十年，大乘佛法传播的范围会不会越来越小？最后会不会在人类历史上彻底消失？

有时候看来好像不会，因为纵观整个历史，确实有佛法兴衰起伏的各种现象。但有时候又觉得，人类历史上不管是佛教文化还是其他文化，消亡是很容易的，兴盛却极为不易。兴盛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尤其需要一些灵魂人物的竭力护持，需要诸多因缘和合。至于消亡，可能只因少数着魔之人的言行，或者个别不当的行为，就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

尤其是在如今的网络时代，人们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大多是与佛法不相应的、不如理的信息。而凡夫的相续本来就与贪嗔痴相应，很容易被这些外境所牵引。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们无论是做布施也好，还是行持其他善法，都很难得。对于一般的小乘修行人来讲，哪怕只是不说妄语、不起嗔恨、不损害他人，老老实实地安住修行，也算很不错。

而作为大乘修行人，面对这么殊胜的大乘佛法，哪怕是以自己的家庭为单位，或者以亲朋好友的圈子为单位，也应该在其中进行弘传。甚至只是以个人的努力去培养一两个善根成熟的人，从这样的小目标开始做起，也是非常重要的。

毕竟，我们这一代人，很快就会被新一代人所取代。如果新一代人的相续中没有佛法的习气、没有善法的根基，那么想把佛法再传给下一代，恐怕就会有相当大的困难。

所以，我们一方面行善、做慈善，这些固然重要；但另一方面，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确实也要善于运用善巧方便，以各种如理的方式把佛法的真理传递给他人，这一点至关重要。

现在我们很多人通过读书会或研讨的模式来学习。微信、微博等网络平台，在某种程度上非常方便，应当善加利用。一条信息发出去，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从中受益。以前我们印书、制作录音，是非常困难的；而现在，哪怕只是懂得一点点真理，想要分享给别人，中间几乎没有阻碍。即便有一些阻碍，一般也是挡不住的。事实上，很多信息，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是挡不住的。

在这种情况下，有利他心的人应当做一些法布施，我觉得这非常重要。如果一直吝啬地守着真理不愿分享，可能就会像刚才那位老修行人一样。佛陀并不认为他的行为是合理的。所以说，该分享的还是应当分享。即便再小的财物也要布施，再简短的佛法真理也要分享。

现在很多人经常在自己的微博、微信里发一些无聊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偶尔这样一下也无妨，但不如在看到好的教证、好的教言时加以分享。然而在这方面，好多人却表现得特别吝啬。不懂真理的人不分享，我们可以理解；但那些整天遨游于真理海洋中的人，哪怕只是将真理点点滴滴地分享给有缘人，也很有必要，因为这也许能在对方的相续中种下善根。

我们不必想着，等自己以后变成大法师，再给无数人转无上妙法轮——在那之前闭口不言，什么都不说，把所有信息一直积攒着不去传播。其实，点点滴滴地分享，哪怕只是给身边的人发一条信息，也是好的。

我经常看到，一些没有信仰的人，他们的朋友圈、微信中反而有一些好的佛法内容，好像不信佛的人反而在学一些佛法。在他们谈到佛教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时，有些人是瞎说，有些人确实能讲出一些道理。如果我们佛教徒反而要从非佛教徒那里去获取佛法，似乎也不太说得过去。

其实，每个佛教徒都有自己的平台。过去我们需要专门的媒体，比如广播电视台，才能向大众发布信息，但现在，很多这样的机构基本上已经不起作用了。如今每个人都成了新闻记者，每个人都是传播者。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每个人都有弘扬佛法的意乐，那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平台，跟有缘的人进行分享呢？这样做是非常有意义的。

从一个人微信朋友圈的分享内容，可以观察出他的性格或爱好。只有极少数人为了装样子，才会发一些与自己实际情况不符的内容；而大多数人所发布的内容都能展现真实的自己。一个人的脑海中，如果都是负面信息，那他每天发的都会是乱七八糟的事；而如果一个人充满智慧，那他所看到的、所发表的内容就会很清净，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也会显得有禅味、有意境。当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尽相同。

嗔怒所伏者，自利亦不知，

众中当无畏，言说无嗔语。

被嗔怒控制的人，尚且不知如何自利，就更不用说利益众生了。倘若嗔恨心得以调伏，那么处于大众之中时，便不会有任何畏惧，所说的话语也皆无嗔恨。

这个偈颂也非常重要。

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相续被嗔恨所压伏，完全被嗔恨控制住了，自己毫无办法，那就是“自利亦不知”——连自己的利益、自己所做的事，都不知道了。因为自己完全丧失了判断能力，被嗔恨心彻底蒙蔽。

我们有时候看到嗔恨爆发的人，不管在哪方面，都不会做出什么明智的抉择。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可能自杀，或者杀害自己的父母、家人等等。被嗔恨心控制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非常可怜的。他连取舍、好坏都分辨不了，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那么像利益众生、对社会有益的事，就更谈不上去做，也根本没办法做到。

反过来，如果自己的嗔恨心得以调伏，那便是“众中当无畏，言说无嗔语”——相续若能调伏，在大庭广众之中便没有任何畏惧，可以自由自在地说话，而且说出来的都是没有嗔恨的语言。

在这里，表面上看“众中当无畏”似乎跟前面的内容稍有不易衔接之处，但实际上意思很明白：有嗔恨的人连自己的利益都顾不了，而没有嗔恨的人，便能在众人当中无畏地说话。

我们刚才讲到，一般来说，嗔恨心非常大的人，不管是在演讲中还是在日常交流中，都很容易表现出来。那天我碰到一位认识多年的老师，他说他现在不去听某位格西讲法了。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位格西是出家人，每次讲法时都在批评别人。所以他每次听完心里都不太舒服，害怕自己也造业，便不再去听课。

确实，不管是法师还是其他讲经说法的人，其中有些人满身都是负能量，今天抱怨这个，明天说那个不好。当然，如果我们讲出离心，说一些轮回的痛苦等，在有必要的情况下适当指出一些问题，那是可以的。然而，如果平时不管是讲经说法还是交流沟通，内容全都是负面的——说别人的过失、这个不对、那个不对——那就说明这个人不具备在大庭广众中说无畏语言的勇气。如果一个人在面对大众时，始终在说别人的过失、短处，这说明他自己内心也是畏畏缩缩的，没有胆量，无法坦然面对。

然而，真正的佛菩萨、高僧大德，不管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还是在日常交往中，都能说出没有嗔恨的语言，而且别人听起来也感觉非常舒服。

我们平时在跟别人交往、交谈的过程中，也能看出对方的心态是什么样的。如果一个人具有一定的境界，别人接触他的时候就会很舒服、很快乐，在很多方面都能有所收获。即使没有与他交谈，也能感受到他的正能量。反之，如果一个人没有境界，那他自己痛苦，与他交往的人也痛苦。

《中阿含经》也讲：“瞋者得恶色，眠卧苦不安，应获得大财，反更得不利。”有嗔恨心的人，气色、面容都不好，睡眠中也非常痛苦不安。即使他已经获得了财富，也未必能得到什么真实利益，反而可能有害于自他。

其实，有嗔恨心的人，自己也不会快乐。这一点在现实生活中也看得出来：凡是有嗔恨心的人，自己不快乐，身边的人也不快乐；晚上睡不好，白天也不安宁；跟人坐在一起时，自己眼睛都是红的，眼神怪怪的，显得有些异样。而内心平静的人，在任何场合，都是很快乐的。

以前有一位哲学家名叫罗素，他说过，就某个观点进行辩论时，如果对方生起了嗔恨心，那就说明他没有充分的理由、不自信。因为不管是辩论时，还是其他任何时候，一个人生起嗔恨心，往往说明他的心很虚，观点没办法真正建立起来。这个说法可能是对的。如果自己充满信心，为什么还要生嗔恨心呢？毕竟自由自在地安住，也是可以的。如果一个人一直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而生起嗔恨心，那就说明他的理由不充足，或者说没有底气。

从佛法的角度来说，嗔恨很不好，我们应当直面它、对治它。喇拉曲智仁波切在《极乐愿文大疏》中也讲过一个故事：一位老比丘与一位年轻比丘就某个道理展开辩论。辩论结束后，老比丘怒不可遏，竟然被活活气死了。

死后他即刻转生为一条毒蛇。佛陀知悉此事后，便遣阿难前去为它说法，劝它出来，但那条毒蛇不肯现身。后来目犍连也前去为它说法，毒蛇才稍微探出头来，但仍未完全现身。

当时城里的人听说老比丘变成了毒蛇，纷纷前来围观，这令它愈发愤怒。后来佛陀带领眷属来到它跟前，呵斥道：“你活着的时候不好好修行，反而生起嗔恨心，如今才沦落为这样的毒蛇。”这时毒蛇竟哭了起来，眼泪潸然而下。佛陀又说：“你当初造恶业时都不曾哭泣，如今感受果报了，为何反而哭了？”

随后，佛陀让那位与其辩论的年轻比丘向毒蛇磕头忏悔，毒蛇也向年轻比丘忏悔，于是双方冰释前嫌。和解之后，那条毒蛇便死了，死后转生到了三十三天。

这件事听起来很玄妙，但道理确是如此——嗔恨心极重之人，很容易招致严重的后果。

以前梦参老和尚讲过，他在美国弘法期间，遇到一位在当地工作的中国人。此人因一件芝麻小事与一名黑人发生冲突，对方一时怒火中烧，竟当场开枪将他打死。其实事情本不大，两人不过是因街道拥挤而稍有碰撞，却酿成了如此惨剧。

无论在藏地还是汉地，许多地方都有类似的情形——嗔恨心重的人，往往因一点小事便无法自控，继而造作种种恶业，最终抱憾终生，甚至因累世罪业深重，来世仍须感受苦果。

可见，我们在任何场合都不应被嗔恨心所左右。自身遇到的问题，理应自己妥善解决。

有时候我们在网上浏览一些短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不失为一种修行。每当看到那些迷茫的人，我们便会格外珍惜当下的幸福——至少我们对佛法的道理还算明白。虽然我们同样难免有身语意上的过失，但依靠上师们的加持，我们不会主动去造恶业。偶尔能做一点善事，便是自己的福报；即便无力行善，也不会蓄意去攻击他人、诋毁他人、宣扬颠倒之见或造作其他恶业。一般而言，这些事情我们有生之年是绝不会去做的。所以，每当看到那些特别颠倒、不如法的现象时，反而深感自己何其幸运。依靠上师三宝的加持，我们还有许多断恶修善的机会，这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谁嗔生嗔者，彼成为罪人，

勿以嗔报嗔，难胜战中胜。

面对对自己生起嗔恨的人，若自己也随之生起嗔恨，便成了罪人。不应以嗔恨去报复对自己生嗔恨之人，倘若能做到这一点，便犹如在最难取胜的战场上获得了胜利一般。

《出曜经》中有一个公案，基本上与这里讲的一致。

波斯匿王当时与其他国家爆发了战争，他把所蓄养的奴仆派往战场打仗。在此期间，那些士兵的妻子请来修行人接受供养，为自己的丈夫祈福，希望他们在战场上平安——就像如今身处战乱国家的人们一样。修行人为这些妻子讲法，结果很多人都证得了初果。后来丈夫们回来了，妻子们也让他们请修行人来接受供养并讲法，丈夫们获得了三果。夫妻双方都获得了圣果，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但后来波斯匿王的国家又要开战，他要求那些男人再次出征。他们若不去便会受到国王的惩罚，不敢不从；但去了又不想伤害任何人。然而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被勉强送上了战场。到了战场上，因为他们的相续中已经证悟了空性，对众生平等地生起了悲悯之心。依靠这种慈悲心的力量，天人、龙众、非人都倾力护持他们。以此因缘，那场战争不战而胜，对方就此被击败。

因此，这里所说的是，真正的胜利，不一定非要以嗔恨心去打败对方。如果自己心中没有嗔恨，反而有可能借助各方面的因缘——人与非人的力量，或其他不可思议的缘起——让自己获得胜利。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嗔恨心极重的人，往往伤痕累累。我认识一个人，他天天打架，虽然颇有实力，但有一次我数了数他头上的伤疤，竟有十三个之多，这里那里到处都是，全身伤痕累累。可见，嗔恨心重的人，往往容易招致失败。而没有嗔恨心的人，如佛陀的眷属们，一生都过得非常平安。

“谁嗔生嗔者，彼成为罪人”——谁如果对向自己生起嗔恨的人也生起嗔恨，那自己便成了罪人。对方对你生嗔恨，他固然有罪过；但你若也对他生起嗔恨，那便是火上浇油，自己也沦为了罪人。“勿以嗔报嗔”，千万不要以嗔恨去报复那些对你生嗔之人。如此便是“难胜战中胜”——在最难取胜的战场上，你获得了最为殊胜的胜利。

注释中说，自相续中若具慈心，可以说是最为殊胜的胜利。

《入菩萨行论》中讲：“罪恶莫过嗔，难行莫胜忍。”意思是说，在一切罪恶中，没有比嗔恨更为严重的，嗔恨乃是最重之罪；而在一切难行的修行中，修持安忍最为殊胜。

这里讲的是，谁若生起了嗔恨心，自己便已在造罪业。一旦造了罪业，便与对方无异，自己也成了罪人，那就非常可怜了。

所以，一般而言，修行这些法时，应当反观自己的相续，若真有嗔恨心，那就很不好。嗔恨心有时不知不觉便生起，在极短的时间内，犹如煮牛奶时牛奶沸腾一般，一下子便冒了出来。冒出来时，若不能立即设法对治，便容易做出种种坏事。

贪心是慢慢积累的，《优陀那经》前面的部分讲过这样的道理；而嗔恨心则不同，它依对境即刻生起。比如，有人话说重了，或某人的态度、眼神、表情不对，便能马上令人嗔恨心生起。可见，嗔恨确实非常可怕。

总之，若能不被嗔恨所转、不起嗔心，那便极为了不起，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无嗔胜于嗔，善胜不善事，

布施胜悭吝，实语胜妄语。

无嗔胜过嗔恨，且能摧毁嗔恨；行持善法胜于行不善业；布施胜过悭吝；说真实语胜过说妄语。

在这个偈颂的注释中，提到了一个婆罗门的公案。有一个叫阿那绕雅的婆罗门，他对佛陀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佛陀便讲了这个偈颂。另外还有一个故事，说一位女居士供斋，供斋之后佛陀说了这个偈颂。好像有几个不同的因缘，但不管怎样，这里所表达的核心意思是：

无嗔胜过嗔恨，能压伏嗔恨。也就是说，未来可能生起的嗔恨将不再萌生，已经生起的嗔恨也能逐渐减弱，所以无嗔是完全胜过嗔恨的，甚至可以说能摧毁嗔恨。藏文当中有四个“特”（藏音）字，“特”也带有一些摧毁的意思，但看注释的内容，用汉字“胜”来表达可能更贴切一些。总之，无嗔是胜于嗔恨的。

其次，善行胜过不善。我们行持善行，胜过行不善之事。什么是不善之事呢？主要就是指损害别人的事，注释中是这样讲的。

有些人对于善和不善分辨得不是很清楚，但简单来说，损害别人的是不善业，利益别人的是善业，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们行持利益他人的事，就压伏或胜过了不善；如果做布施，就对治了悭吝；如果说实语，就战胜了妄语。

妄语也有很多种，有伤害别人的妄语，有颠倒的妄语，还有不符合真理真相的妄语。广义来讲，不符合真理的语言都可以叫妄语。而如果是有智慧的人，说出的智慧之语便真正胜过了一切妄语。

无嗔、善行、布施、实语这四者，已经超越了嗔恨、不善、悭吝、妄语这四个方面。实际上这里所讲的内容，在《别译杂阿含经》中也有：“不瞋胜于瞋，行善胜不善，布施胜悭贪，实言胜妄语。”只不过译法稍微有些不同，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当时翻译的时候，我还在斟酌用“胜”好还是“摧毁”好，因为藏文中“特”这个词，我们一般理解为能够守持、守护。但后来看到《别译杂阿含经》里，用的都是“胜”——不嗔胜于嗔恨，行持善法胜于不善，布施胜于悭吝，说实语胜于妄语。你们到时候也可以看一下。

这两个偈颂的意思基本一致，只不过不同译师的翻译方式不完全一样而已。每个人的理解不同，同样一个偈颂，不同的人来解释，语句上肯定会有差别。我们可以看到，《优陀那经》中的一些偈颂也在《阿含经》中出现过。由此可见，佛陀可能在不同场合都讲过这些法，而当时法救阿罗汉结集的时候，就把它们收录在了这部经中。

这里讲的是，嗔恨心实际上战胜不了什么。世间人以嗔恨心，用武器兵器去对付别人，以为这样就胜过了对方，这是世间人比较普遍的观念。但这样的行为其实是很愚痴的，我们不能将此种行为视为真正的胜利。

尤其是我们佛教徒、出家人，在这方面应该好好想一想。当自己的亲人、身边的人遇到事情，或者别人对你、对你的亲人造成了损害，你能不能安忍？不学佛的人没办法安忍，我们能理解，但一辈子修学大乘佛法，甚至穿着袈裟的人，在语言、行为上去回击、损害对方，那就非常不合理了，这完全违背了大乘佛教的教义。当然，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毕竟大家还是凡夫。

如果一个人遇到什么事情，就开始动手打人，或者拿武器去害人，那就说明他的相续中根本没有菩提心。我们将来无论在弘法利生的过程中，还是在日常生活中，都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如果自诩是大乘佛教徒，觉得自己的修行境界还不错，那遇到关键时刻就要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忍得下来。尤其是当你最亲近的人被别人打了、被别人伤害了，看看你是什么态度——这个时候，你的修行境界也就一目了然了。

以前我们家乡有一个人，据说在某位上师那里已经证悟了大圆满。但后来，他的亲人被人杀害后，他就拿着刀向凶手冲了过去。民间还给他编了一些歌谣，说什么“证悟大圆满的人，拿着通彻无碍的见解之刀，向烦恼敌军冲去，战胜了魔军”，诸如此类的调侃之语有很多。

有些修行人在风调雨顺、吃好穿暖，没有什么违缘的时候，瞪着眼睛观修面前的虚空，觉得自己是大圆满的修行人，相续中能生起菩提心，能说出“这些众生好可怜啊”之类的话。但在关键时刻，哪怕遇到一点点小事，有时候也会现出原形。

以前我看到过一个故事：归省禅师是法远禅师的师父，他对弟子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考验，在此期间，弟子生烦恼时，便用佛法调伏自己。后来，归省禅师把弟子从寺院里开除了。当时弟子站在寺院的台阶上，归省禅师说：“你不许站在这里，站在这里就得给我交租金。”于是弟子到城里去化缘，把刚才站了一会儿的费用交了上去。后来归省禅师慢慢地摄受了他，最终把衣钵传给了他。这是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事情。归省禅师对弟子又打又骂，甚至泼水，进行各种各样的考验，就像玛尔巴和米拉日巴之间的情形一样，但后来他把衣钵传给了弟子。可见，有些大德在显现上确实会对弟子有一些呵斥，这是一般人难以接受的，毕竟我们看不出其中的因缘。

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修行是很容易的。但当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修行似乎就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了。当自己得了特别严重的病，或在生活中被无缘无故地诽谤、陷害时，就要看看自己的修行到底怎么样了。

调柔正命活，无嗔何来嗔，

正知得解脱，智者无嗔怒。

佛陀诸根调柔，依清净戒律而活；他通过因地时的修行，嗔恨的种子与习气全都断除了，又怎么会生起嗔恨呢？他已如实证得诸法实相，获得圆满的解脱，这样的智者没有丝毫嗔怒。

有一个婆罗门童子，名叫本迦，故意诋毁佛陀。佛陀起初没有回应，什么也没说。后来佛陀反问他：“假如有人送你东西，你不接受的话，那东西归谁呢？”这个公案我好像以前也讲过。那婆罗门童子回答说：“东西还是归送东西的那个人。”这里想表达的意思是，婆罗门童子诽谤了佛陀，佛陀没有回应，所以那些诽谤最终只有诽谤者自己承受了。

婆罗门童子又很得意地说：“我曾听老一辈的婆罗门讲过，诽谤如来的时候，只要如来开口说话，就说明他已经生起了嗔恨心。”佛陀便说：“其实开口说话不一定就代表生起了嗔恨心。因为语言当中，有嗔恨的语言，有慈悲的语言，有利益众生的语言，也有述说真理的语言。所以仅仅开口，并不代表就造了恶业。”佛陀因此讲了这三个偈颂。

也就是说，这个婆罗门认为，只要佛陀开口说话就犯了戒，或者说明佛陀已经生起了嗔恨心。但实际上，按照因明的说法，这种观点是“不定”的，因为说话并不一定代表生起了嗔恨心。

“调柔正命活”，意思是六根都得到了调伏，不随外境而转，这就叫做调柔。而正命，指的是依止清净的戒律而活，不以邪命养活。无嗔，就是没有嗔恨心。这个偈颂是佛陀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来讲的。

说到无嗔，佛陀在因地时通过修行，嗔恨心的种子和习气都断尽了，哪里还会生起嗔恨呢？他诸根调柔，戒律清净，完全如实了知了万法的真相。他断除了烦恼障和所知障，一切障碍都已消除，获得了圆满的解脱。这就叫做“正知得解脱”。这样的智者，不可能有嗔怒。

佛陀具有究竟的智慧，所以被称为智者。智者有两种：一种是有学道的智者，比如小乘初果到三果之间的修行者；另一种是无学道的智者，比如小乘的阿罗汉和大乘的佛陀。佛陀就是无学道的智者，这种智者根本不会有任何烦恼或嗔怒，就像没有毒蛇就不可能被它咬伤一样，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存在。

在这个偈颂中，佛陀讲了自己身语意的功德——调柔、以正命而活、无有嗔恨、证得解脱——也就是断德和证德。断德方面，以嗔恨心为主的八万四千烦恼，全部断尽。证德方面，凭借尽所有智和如所有智，通达了万法的真相，以此能够利益无边无际的众生。可见，真正的智者不可能有嗔恨。

日本的稻盛和夫也说过，动辄生气的人不可能是智者。也就是说，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的人，肯定没有智慧。听说稻盛和夫也是佛教徒，为人处世确实比较宽容。他的这种说法，还是很有道理的。

《大圆满前行》中也说：“怎么会有嗔恨心大却又是好上师或好比丘的人呢？”所以我们作为修行人，还是应当断除嗔恨。虽然嗔恨不是那么容易断除，但最好能做到压伏它——生起嗔恨心的时候，马上以正知正念来护持自己：“我不能生嗔恨心。我学过《优陀那经》，其中讲的也是这个道理。连稻盛和夫都说‘动辄生气的人不可能是智者’。我自认为是智者，讲课讲得好，给别人辅导得也不错，所以我绝对不能生嗔恨心。”

我看我们这里有些人讲得确实很好，但我也在想：不知道他们容不容易生嗔恨心呢？恐怕也不好说吧。确实，人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是很容易生起嗔恨心。

佛陀在这里说“智者无嗔怒”，智者安住于真如当中，不可能生嗔心，但一般的凡夫，却很容易嗔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