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讲解 第23课

第23课

2026年8月29日

孔子的《论语》，我们正在讲《里仁篇》。前面讲了孝顺父母的一些内容。

出了家，也不是与父母各走各路

上节课，我引用了一切有部《尼陀那经》的教证。经中讲得很清楚：作为出家人，用施主供养、僧众分发以及自己拥有的财物，赡养自己的父母是允许的。这个教证，我找到了藏文典籍的出处，提供给学院的堪布了。对这个问题，学院以前一直比较重视。

是现在，很多出家人来自大城市，是家里的独生子。如果父母没人赡养，那别人供养的财物，能不能用来孝养父母？这一点最好能搞清楚。

从《尼陀那经》里面的教证看，佛陀是开许的。经中讲了一个公案：有个比丘在街上遇到自己的父亲，父亲向他讲述老无所依之忧，他却说出家人不管在家人的事，没有理会父亲。佛陀知道后，告诉众比丘：出家人也应该承侍和孝顺自己的父母。

有些出家人觉得，出家和俗家是两种不同的身份，应该各自走各自的路，“你不要干扰我，我也不干扰你”，对在家人有一种排斥和轻视。这并不合理。当父母年迈体衰、无人照顾的时候，作为他们的子女，即便你是出家人，也应当亲自承侍。

自比狮子的比丘，为何被佛陀呵斥？

这部经还讲了一个公案：一位父亲让他的比丘儿子承侍他。比丘儿子却说：“我是像狮子一样的比丘，你是像狐狸一样的在家人，我不会承侍你！”佛陀知道后，教诫道：即使身为比丘，父母对你也有无比的恩德，你必须承侍。

我们藏地有些出家人，有时也比较傲慢——觉得自己是“出家人”。这样不太好。不过在藏地，父母一般不缺照顾。计划生育在藏地没怎么执行，一家至少有好几个孩子。一个出家、两个出家，有些甚至好几个都出家了——比如一家四五个孩子，男的全部当和尚、女的全部当尼姑，除了父母以外，家里没一个在家人，这种情况也有。除此以外，父母基本上都有人照顾。

如果父母没人照顾，出家人就应该亲自去照顾。有时候，我看到一些堪布、堪姆亲自带父母到华西医院、省医院去看病，感觉还是很好的。如果认为“我是大法师，你是在家人，我不应该照顾你、承侍你”，不太合理。

儒家思想很重视孝道。但像大乘佛教那样，认为三界众生都当过自己的父母，要用广大的慈心和悲心，利益三界所有的众生，解除他们的痛苦，给予他们安乐，儒家文化中是没有的——寻而不得。

第二十一章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喜的是长寿，惧的是无常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

这一章字面上比较简单。

孔子说，父母的年纪，子女不可以不知道——一定要牢记在心。岁月在不断流逝，父母的身体也好，心态也好，都有明显的衰老和改变，这是我们亲眼所见的。有时候，一年、半年没有见到，就发现他们又老了很多。

孔子三岁父亲去世，十七岁母亲去世。他应该见过父亲衰老的样子，但却不一定知道，也不一定记得住；母亲衰老的模样，孔子应该没有看过。不过他心里应该是有感受的。

儒家比较重视对年迈父母的照顾。根据历史记载，春秋战国时期，诸侯战乱和灾荒饥馑比较严重，人的寿命在三四十岁到五六十岁之间，不像现代人这么长命。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面对父母的年迈，一方面应该欢喜，因为他们住世的时间比较长——父母能活到八十或七十岁以上，都算是比较长寿和吉祥的。另一方面，心里又禁不住担心、恐惧、忧虑，因为他们很快就会离开世间。当父母真正离开了，子女心里肯定会悲伤、难过。

看着父母一天天衰老，我们心里一定要知道，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然后尽力孝顺、承侍。否则，父母一旦离开，再想尽孝也没机会了。

历史上有个百里负米的公案：孔子的弟子子路，十分孝顺。年轻时家里贫穷，经常挖野菜做饭。他觉得自己吃野菜没关系，不能让父母跟着自己受苦。为了让父母吃到米饭，他经常走到百里之外去买米。这是比较典型的孝行，连孔子都赞叹他。

怀念纺牦牛毛线的母亲

父母健在的时候，不要经常跟他们顶嘴，不要觉得：“两个老糊涂什么都不懂，还成天唠唠叨叨说我！”在心里歧视或蔑视父母，不太好。他们离开以后，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怀念他们，回想他们在世的日子。

那天，我在视频上看到牧民比赛织牦牛毛线——那是一种藏式的织法。我突然想起，以前母亲在家也是这么织的，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在藏地牧区，织黑色的牦牛帐篷是一家人每年的大工程；到了秋天，只要帐篷织好了，大家心里就会很轻松、很安逸。

可能很多人都是这样：父母健在时，没什么感觉；他们走了以后，心里却变得空空的，经常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好像他们就在眼前，历历在目。所以孔子说，父母在世时候，我们要知道他们的年龄，尽量报答恩德。不要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怀念、后悔。

按照藏地的传统，父母离开之后，子女去开法会、朝神山、拜见高僧大德的时候，都会把父母的名字写下来，请僧众念经超度。

上师圆寂的伤痛，比父母离开更深

有些人对父母没什么感觉，对上师的感情反而更深一些。我以前就是这样：一方面庆幸自己年轻时遇到了上师，依止了这么长时间；一方面又担心他们离开自己。尤其是后来，看到上师们越来越老，头发越来越白，走路和动作越来越迟缓，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觉得他们有一天离开了，自己可能特别悲伤。后来，上师们真的纷纷离开，自己确实很难接受。

上师离开后，心里的怀念可能比对父母还要强烈。对父母的执著和怀念，慢慢会变淡；而对上师的怀念，不仅不会变淡，有时反而越来越深，他们给自己宣讲的甚深而殊胜的教言，经常回响在耳边。

不管怎么样，有机会还是应当承侍父母。就像我前面讲的，供养父母没有过失。以前讲《俱舍论》时也说过：虽然对方不是圣者，但对父母、病人、说法者和最后有者做供养，功德也不可思议。

三十年承侍，换来满瓶倾泻式加持

父母和上师，我们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以前看过阿秋法王的传记：他承侍自己的根本上师昌根阿瑞将近三十年，甚至在特殊年代，也不分白天黑夜地照顾上师，包括饮食在内所有的事情，他都亲自为上师做；遇到批斗等特别艰难的时候，他会从很远的地方给上师送口粮，有诸如此类的种种善行。到后来，上师相续中大圆满的证悟境界，以满瓶倾泻的方式全部赐予了他。

后来大家都知道，亚青寺的历史不算很长，但影响却非常大。这一切，跟阿秋法王以信心承侍根本上师有一定关系。

我们作为佛教徒，对父母肯定要承侍；但更重要的，是要好好承侍给自己赐予灌顶和教授的上师们。这样做非常有意义。

第二十二章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言顾行，行顾言

这一章是关于说话和行动方面的。

我讲着讲着，发现《论语》里虽然没有讲解脱之道，没有讲人无我和法无我，没有讲菩提心之类的佛教真理，但在做人做事上面，确实分析得很透彻。尤其对我们平时经常遇到、却做得不太好的事情，经常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

古人说话小心谨慎，一般不轻易开口，而且很注意分寸。不像现在有些人，喜欢信口开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耻躬之不逮也。”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以自己的行动跟不上言语为耻辱。古人认为，说到就一定要做到。如果嘴巴上说得漂亮，实际行为却相反，言行完全不一致，是一件很耻辱的事，会被人耻笑。

《中庸》中讲：“言顾行，行顾言。”说话的时候，要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到；做事的时候，要回顾自己的承诺，看与自己所说的话是否一致。言和行应该相辅相成。

什么都答应的人，最不可信

有些人能言善辩，口才特别好，但真正做起来，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行动特别糟糕。现在有些国家竞选总统，竞选者口才都不错，承诺都很漂亮：“我如果上台，一定会为国家做什么什么，为人民做什么什么。”说得头头是道。等他真正上了台，可能就成了“行动的矮子”，之前的承诺没有一个落到实处。

古人说：“轻诺必寡信。”轻易承诺的人，一定缺少信用。如果一个人什么都答应、什么都承诺，很难让人相信。有些人答应得很爽快：“没问题、没问题，肯定没问题！都交给我，我全部帮你搞定！”尤其面试、演讲、开会或做报告的时候，很多人都讲得特别好。但下来以后就“关机”，根本没有实际行动，只是说说而已。

以后大家说话，不要什么都答应；不然别人会怀疑：你答应得倒是很好，到底能不能做到啊？对满口承诺的人，不要轻易相信，否则很可能上当。

六次承诺，原来都是玩笑

古人不轻易开口，一旦承诺，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圆满，有头有尾。如果做不到这样，就会遭到别人的耻笑：这个人只会说、不会做！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站在旁边看，很容易看清楚。尤其看别人的过失，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看自己的过失，很多人都比较愚钝，或者视而不见。所以，我们平时说话也好，做事也好，都要谨慎。说了就要做到，不能言行不一。否则，旁边的人都看着你呢。

言行不一的人，很容易被别人看穿。你只要做了承诺，就有很多人关注。如果承诺没有兑现，大家都会摇头：“这个人，说的时候有方案、有计划、有逻辑，一套一套的，但讲完就‘消于法界’，再也没有下文！”

有些人因为承诺太多，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我以前遇到过一些领导，口才特别好，记性也不错，给大家承诺这个、承诺那个，“我在某个地方如何如何、某个领导是我最亲的亲戚……”很多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一直看着他：“哇，他好厉害！”有一次，我们这边有一处建筑需要他批。四年当中，他承诺了六次，每一次都说：“没问题，你们把周围治理一下，我马上同意！”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最后他调走时，只说了句“开玩笑”，这事就算了了。

第二十三章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随心所欲不是自由，是放纵

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约”，有约束、节约、收敛等不同解释，这里是“约束”的意思。孔子说：“一个人若能时刻约束自己的言行和欲望，那他犯错误的机率就会很小。”

做人做事，都需要用规则或戒律来约束自己，不能放荡不羁。这样看似有所束缚，实际上却是在保护我们，让我们少犯错误、少走弯路。比如，出家人用出家人的戒律约束三门，身口意造恶的情况就少；世间人用国家的法律、法规、法则、条例等规范行为，违规犯罪的机率就小。当然，有些人即使有约束，由于烦恼现前、放逸或其他原因，也可能会作恶、犯罪，那是另外一回事。

有些人觉得，被戒律或规则约束，有时心里会不舒服，“我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不是自由，而是自我放任，跟疯子没什么差别。随心所欲地做很多事，到一定时候，很可能违犯国家和社会的法律与规则，受到相应的惩罚——这是世间的必然规律。

蕅益大师在《论语点睛》里面，对这句的解释是“观心为要”。在所有约束当中，用正知正念观察自己的心是最重要的。如果经常观自己的心，就能控制不如法的行为；否则，心里对自己没什么要求，精神上也没什么追求，很多行为不一定控制得住。

有智慧的人认为，精神上应该做加法，希求更多的功德和智慧；物质上则应该做减法，尽量知足少欲。尤其现在这个时代，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东西，大家看得多，听得也多，如果全部都想要，身心就会散乱，做出各种不如法的行为，最后受到惩罚。有这种危险。

佛教也认为，修行人在物质方面要有满足感、知足感；如果需求过多，很可能带来灾祸。因此我们要依止正知正念，观察自己的三门，避免或减少所犯的错误。

人到四十，如梦初醒

虽然人跟人不一样，但大多数人犯错的时间，都集中在十几岁到二三十岁。一般到了四十岁——“四十而不惑”，好像就开始慢慢苏醒。我家乡的很多人，不管男的女的，年轻时都跟疯了一样，行为上没有一点控制力，言谈举止都不如法，父母长辈、亲戚朋友怎么劝都没用。到了四五十岁，突然就变了，跟原来判若两人。

我那天遇到一个人，以前特别不听话，监狱都进了好几次。最近听说他变好了，我有点不敢相信，反反复复看他的脸。听他教育身边的人，“你要注意，不能说什么什么”，我心里默默地想：“你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可都知道。”（众笑）

一般来说，一个出家人还俗了，大家都会骂他、说他；一个在家人进了监狱，大家也会说他、骂他。实际上，他们自己可能并不想这样。他们也希望有美好的人生，做一个受人称赞的好人，但因为业力深重、烦恼现前，种种因缘汇聚，自己又没有对治的能力，不知不觉就落入了危险的境地。所以，对他们尽量多一些理解。

第二十四章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嘴笨一点，手快一点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这一章是从言语上讲的。

作为君子，说话应该尽量谨慎，显得迟钝一点、笨拙一点，不要说得特别多；而做事情则要敏捷、迅速，手脚麻利。

真正的君子，说话可能慢悠悠的，或者吞吞吐吐，表达不太清楚，但做事情却非常勤快，效率高、效果好。孔子的弟子，比如曾子、颜回等，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口才不太出众，但做事的能力却值得信赖。

说话前，君子会用智慧反反复复观察：“这句话说出去，我能不能做到？如果做不到，宁可不说。”《入菩萨行论》中也说：“应先观自心，安稳如理行。”不管身体的移动也好、说出的语言也好，都要先经过观察，再如理如法地行持。所以，君子一般说得不多，但却做得很好。

以后，我们看到有人表达不好，不要觉得对方不行。实际上，不管内部的发心人员，还是外面的工作人员，脑子灵活、嘴巴会讲的，做事不一定好；有些人不太会讲，做事却非常踏实。

迟钝，是一种力量

若干年前，有个日本人写了一本书，叫《钝感力》。里面讲，有些人没那么敏感，也不怎么会表达，看起来笨笨的，却是一个可以依靠、值得信赖的人。这方面讲了很多道理。

确实是这样。现在有些人又聪明，又敏感，特别容易受刺激和伤害。别人轻描淡写一句话，或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让他彻底倒下、一蹶不振。

“我的心被那个人伤透了！”

“他说的那句话，让我的心彻底崩溃！”

“她说了那件事，我的人生从此崩塌，再也抬不起头！”

“她的话深深刺伤了我，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实际上，别人可能只是随口一句，根本没有其他意思。真正修安忍的人，听到再尖刻、再刺耳的语言，都能忍。我以前讲过，牦牛吃草表现很不错：蚊子咬它，它摇一下尾巴；牧人用石头打它，它摇一下尾巴。不管怎么对它，它都不哭，不闹，不反击，开心吃自己的草。

而脆弱敏感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功夫。你给他一块巧克力、一个冰淇淋、一块汉堡，就成了他最亲密的朋友，他似乎会永远记得你的好；稍微说他一句，或是不小心踩了他的脚，就成了他一辈子的敌人，对你恨之入骨：“8月28号下午三点十分五秒，他踩了我的脚，还瞪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永远都不会忘记！”给他讲佛法上的道理，他却很快忘得一干二净。

开玩笑，生活中没那么脆弱的人，我是随意说的。有时讲课需要编一点内容，不然讲不出来——《论语》的原文太短了。（众笑）

第二十五章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花不招蜂，蜂自来

这句话很有意思，我以前好像看过。现在亲自讲，感受更深。也许是因为现在做的事多，接触的人也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好像都能从孔子思想中找到对应的智慧和解答。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德”，是指有道德或有德行者。“邻”，邻居，引申为亲近的人、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者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人。

孔子说，如果一个人具足德行或道德，那他永远不会孤单或孤立，一定会有志同道合的人与他相伴相随。

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相续中具足智慧、悲心等功德，经常帮助别人，自然会有一种吸引力。他根本不需要召唤，众人就蜂拥而至了。就像《萨迦格言》中说的，只要花朵具有芬芳，自然会有成群的蜜蜂聚集。具足功德的智者、贤者，一定会有志同道合者在身边聚集、承侍，不用担心变成孤家寡人。

孤岛，都是自己围起来的

在世间，有些人特别孤独，不管是心灵还是身体，都没有人管。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他自己没有功德，缺乏吸引力。否则，出家人也好，在家人也好，大家都会因你的功德而聚集。

世间有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看起来很孤独，很可怜，没人照顾、没人关心。实际上，他自己可能也从来不关心别人，连自己的父母、亲人、朋友都不理不问。最后，大家都离他而去。

还有的人，因为性格或其他原因，跟谁都不来往、不接触、不交流，偶尔接触一下、交流一下，也融不进去，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