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中论》27
接下来,我们继续讲解月称论师所著的《入中论》。前文破除了自生、他生、共生、无因生的观点之后引出了新的辩论。此前我们已经用比喻说明:虽然虚妄的显现并不存在真实的本体,但凡夫却因无明愚痴而无法见到这一真相,今天从义理层面来讲:其实众生的无明愚痴本身,同样没有真实的本体。
我们不一定能指望靠一节课或一部论典就马上有大的进步,或者瞬间达到证悟空性那样的高度。但只要我们坚持每天或每周持续不断地闻思,自相续里对实有的执著就会越来越少,无我空性的智慧也一定会越来越增上。
如今这个时代,网络上各种各样的学说,包括心灵鸡汤之类的知识早已泛滥。大多数人要么已经看腻,要么偏好简单的碎片化信息,而愿意系统学习这些真正有内涵、极具价值的大经大论的人可能会越来越少。但不管怎样,我们拥有了这样的机会,就很有必要一部一部地学、一部一部地讲、一部一部地去思维其中的意义,只要持续坚持学习,自己一定会得到无法言说的极大利益。
卯二、宣说此因也无自性:
说痴起业无痴灭,唯使无智者了达,
慧日破除诸冥暗,智者达空即解脱。
佛陀宣说“由愚痴而生诸行业,愚痴灭则诸行灭”的教言,无智者仅能够了达此义。而智者对于此教言,依靠通达法性的智慧杲日破除无明黑暗,证悟远离四边八戏的大空性而获得了解脱。
这个教证以前也引用过。我们都知道,关于能断和所断,佛教内部也有两种不同的观点:有实宗承许能断的智慧、所断的无明具有自性、真实存在,而中观宗则主张能断、所断并非实有。
在声闻乘的教典中讲到“痴起业无痴灭”,也就是说,众生由无明愚痴产生种种业而流转轮回,最终依靠智慧灭尽无明,从而断除业。因此小乘有实宗认为,依靠实有的智慧,能够断除实有的无明愚痴,能断与所断都真实存在,对治与障碍的关系也真实成立。但实际上,这种见解乃是“无智者了达”,只是无智者的一种认知方式。
而中观宗的行者们,“慧日破除诸冥暗,智者达空即解脱”。也就是说,中观宗在世俗中虽然承认“无明缘行、行缘识”等十二缘起,也承许依靠无我智慧可以断除无明和业,但是包括“断除”在内的这一切,都只是在名言中以如梦如幻的方式存在。那么,智者所了达的境界到底是什么呢?就是远离破立取舍、现空双运的大空性,在此空性境界中,既没有能断的智慧,也没有所断的障碍,是以无有能断所断的方式断除一切障碍。我们一定要明白,真正的法界实相,并不落于有和无的戏论,不是小乘有实宗的智慧所能了达的。只有远离了一切分别妄念,才能获得究竟的解脱。
中观宗并不像小乘有实宗那样,承许能断、所断真实存在,无明和业之间的关系真实不虚,而是主张一切法在胜义谛中了不可得,在世俗谛中以如梦如幻的方式存在。因此,在二谛之中都找不到任何一法具有自性、真实存在,这正是世尊究竟了义的教授。就像《大宝积经》中也说:“世尊明慧日,稀有出世间,譬如优昙花,难遇复过是。”佛陀智慧的日轮出现于世间极为稀有,就如同难得一见的优昙花,佛陀的智慧在整个三千大千世界极为殊胜难得。
因此,我们每个人也应该审思:一方面,我们转生在娑婆世界,面对形形色色的问题与挑战,承受着诸多痛苦,可谓苦不堪言;但另一方面,我们获得了难得的人身,又遇到了如昙花现世般的佛法光明,今生基本上知道了万法的真相,这对我们来说应该是非常有意义的。
当然,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有人觉得名声很重要,有人觉得财富很重要,有人觉得配偶、住宅很重要。虽然我们也不否认这些事物的价值,但最关键的是,遇到大慈大悲佛陀所宣说的八万四千法门当中最精华、最了义的现空双运之真理,这一点实在是百劫难遇。如果我们真正通达了大乘佛子所了悟的大空性境界,那么,在世间的所有获得之中,这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一种获得。
接下来讲第二个科判的内容。对方认为:如果连少许实有的现基都不存在,那么一切法在名言中也不应当有显现。这是有实宗的观点,我们很多人可能也是这样想的。首先,由对方发起辩论。
寅二(遣除若无少许基则名言中也应不显之诤)分二:一、辩论;二、对彼答复。
卯一、辩论:
若谓诸法真实无,则彼应如石女儿,
于名言中亦非有,故彼定应自性有。
有实宗认为:如果主张诸法在真实义中不存在,就应该像石女的儿子一样,即便在名言中也不能存在。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因此诸法决定具有自性,在胜义中也应当存在。
本颂是在讲有实宗的观点。所谓的有实宗,就是主张诸法具有自性、真实存在的宗派。他们认为:诸如瓶子、柱子、电脑、手机等一切法,如果在胜义谛中是空性的、是无生的,如同虚空一般了不可得,那就应当像石女的儿子一样,不仅在胜义谛中得不到,即便在世俗谛中也不应该存在。这就好比说,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都不会讨论石女的儿子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这些概念连名言中都不会存在。
但实际上,就像前面所讲到的,世间人所见闻的这个繁华世界,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一切显现都是无欺而存在的。因此他们主张“故彼定应自性有”,也就是说,众生所见所闻的万事万物,必定是有自性的,不能说没有自性,不能说是空的。
如今这个世间,不仅多数忙于生计的普通人如此,就连一些颇有学问、颇有名望、自认为很了不起的人,也同样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区分胜义谛和世俗谛,在他们的概念里:如果说有,就应该在一切时候都有;如果说没有,就应该在一切时候都没有。但实际上,这种认知并不合理。
世间的芸芸众生,几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到底是否真实存在?自己内心的想法到底是否合理?反而会默认为,凡是自己看到、听到、触到、闻到、尝到的所有外境,都必定真实存在,对此未曾有过丝毫怀疑,这便是大多数人的世界观。我在城市里坐出租车,与司机聊天的时候,也能切身感受到他们对万法实有的执著,了解到世间人各种不同的价值观与人生追求,自己也有不少收获与感触。
社会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为了挣钱而忙碌奔波,既不知道万法是无常的,也不知道一切显现无有自性,诸如此类的正知正见一点都没有。他们始终认为:万法肯定是实有存在的,因为我能看到、能听到,我的这份执著也是正确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发展到今天,不管是AI技术还是其他科技的发展,包括物质生活形形色色的变化,看起来都在不断进步。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人们似乎从来没有观察过:我六根所现的对境到底是否真实?我的分别念是否真的可靠?这些问题,很多人可能连做梦都没有想过。所以,从中观修行者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人类的一种悲哀。
在这里大家要记住有实宗的主张:如果万法无有自性,就应该像石女的儿子一样,连名言当中都不存在,无法被见到,因为万法是可以被见到的,所以并非无自性。接下来,我们便围绕此观点进行辩驳,如果我们连对方的观点都记不住,那下面的比喻、意义等相关内容,我们也不可能真正明白,甚至可能还会生起为何要驳斥对方观点的荒谬想法。
卯二(对彼答复)分二:一、以喻说明此诤不定;二、宣说胜义不生与名言显现不相违。
辰一(以喻说明此诤不定)分二:一、略说;二、广解。
巳一、略说:
有眩翳者所见境,彼毛发等皆不生,
汝且与彼而辩诤,后责无明眩翳者。
中观宗回应道:眼翳患者的所见境——毛发等,和女儿一样,都是无生的,你们不妨先与见到毛发的眼翳患者辩论,然后再来责问那些被无明眩翳遮蔽的普通众生。
中观派以十分婉转且很有逻辑性的语言对有实宗说道:如果你们认为,一切法没有自性就不能显现,那么,“汝且与彼而辩诤”,你们可以先与那些能够见到毛发、孔雀翎等幻象的眼翳患者进行辩论。虽然眼睛正常的人见不到这些幻象,而且它们也并非真实存在,但是不可否认,患有眼翳的人确实能够见到。与之相反,无论是眼睛正常的人还是眼翳患者,都没有见过石女的儿子。
既然你们承认石女的儿子与空中的毛发都是无生的,那就不妨问问眼翳患者,为何他们能见到空中的毛发,却见不到石女的儿子?如果我们在网络上提问:“有没有人见过石女的儿子?”恐怕谁也没见过;但如果问:“谁见过空中的毛发?”相信会有很多人说见过。
由此可见,你们主张如果万法没有自性,就应该像石女的儿子一样不能被见到的观点,具有不确定性。实际上,在你们有实宗与眼翳患者进行辩论的时候,眼翳患者一定会告诉你们,虽然空中的毛发没有自性,但只要眼睛具足了这方面迷乱的因缘,眼前就能见到无有自性的毛发。
如果你们能辩赢眼翳患者,那再与具有无明眼翳的普通众生辩论:尽管你们相续中有无明烦恼,但是因为你们见不到石女儿子的缘故,所以也不应该见到无有自性的万事万物。但实际上,有实宗以这样的理由与世间人辩论时,是没办法说服对方的。事实上,只要众生相续中具有无明烦恼,现而无自性的外境就会随因缘而呈现。
从这些颂词和《自释》中也能看出,中观应成派在抉择实相时,是不区分二谛的,这才是月称论师的究竟密意。此时如果加上“胜义”等的二谛鉴别,不仅没有必要,而且还与中观宗最究竟的见解相违。其实在究竟实相的层面,并没有好与坏、真与假的差别,此时连“二谛”也没有,一切概念都不成立。正如《定解宝灯论》中所说,在大中观的境界中,破和立全部都要遮止,没有任何承认。圣者所安住的根本慧定境界是现空双运的,此时既没有单独的空,也没有单独的现,是无有偏堕、无离无合的大空性,或者说是现空无二的境界。
前面已经讲得很清楚,如果有人认为“只要万法是空性的,就没办法显现”,那就说明他没有真正理解中观。中观的教义始终主张,万法真正的本体是无生的、空性的,与虚空没有任何差别,但是当众生具足了种种现而无自性的因缘时,这些虚妄的法便会在根识前无欺而显现,而且显现的当下即是空性。虽然没有真实的自性,但是在能取、所取尚未消于法界之前,虚妄的显现会一直存在。所以,我们需要努力地修行,最终将能取、所取融于法界,或者说将一切二元对立的法全部消泯,到那时我们就能见到万法的实相。
我们通过学习也不难发现,中观与大圆满对于见解的表述略有不同。中观宗是通过推理观察,最终通达外境的诸法与有境的心识,皆是在无生当中显现的。但在世间人看来,无生中显现万法似乎不太合理,怎么想都想不通。这是因为人们的实执心太重了,始终认为实有才能显现,空性就不可能显现,如果万法是空性的,就应该像石女的儿子一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佛陀告诉我们,有些法不仅本体不存在,在名言中也不显现,如龟毛、兔角、石女的儿子;而有些法虽然本体不存在,却能以如梦如幻的方式现前,这是从比喻的角度而言。从意义上来讲,万事万物的显现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应当通过自己的观察与分析,最终真正通达这样的境界,就像《定解宝灯论》所说,在自相续中生起不可动摇的殊胜定解,这对修行者来讲至关重要。
作为一名佛教徒,如果内心真正生起了不被他人所夺的定解,就不一定要整天跑来跑去。如果没有稳固的见解,他的行为也不会笃定,别人说外道殊胜,便跑去学外道,别人说佛教很殊胜,又转回来修学内教,而且还会在各宗派的观点之间摇摆不定,如同墙上的芦苇一样随风飘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通过观察自己的所言所行,便可了知在自相续中到底有没有生起真实的定解。
接下来,我们作进一步观察,首先向有实宗发出一个太过。
巳二(广解)分二:一、抛出“影像等应不显” 之争论;二、由此宣说此因不定。
午一、抛出“影像等应不显”之争论:
若见梦境寻香城,阳焰幻事影像等,
同石女儿非有性,汝见不见应非理。
例如,人们见到的梦境、寻香城、阳焰、幻事、影像等种种虚妄的显现,与石女的儿子一样都是无自性,既然如此,你们有实宗只能见到梦境等,却见不到石女儿,就应当是不合理的。
前面以毛发的比喻,阐释了现空双运的合理性。本颂则用更多的比喻进一步说明:虽然万法的显现存在,但绝对没有真实的本体。例如,许多人都能见到梦里的山河大地等种种梦境、清晨或黄昏时出现的海市蜃楼,也就是寻香城,以及旷野或沙漠中呈现的如清水般的阳焰、幻化师幻变的大象和骏马等幻化之物、还有镜中的影像等。其实这些虚妄的显现与石女的儿子一样,根本没有自性。
如果你们有实宗主张“没有自性就不能被见到”的观点成立,那为何“汝见不见”?也就是说,为什么没有自性的梦境、寻香城、阳焰、幻事、影像,你们能够见到?而没有自性的石女儿,却从来也见不到呢?由此可见,你们有实宗的观点并不合理。
在《金刚经》《大圆满虚幻休息》等诸多经论中都宣说了梦、幻、阳焰等比喻。实际上,这些比喻蕴含着甚深的意义。《父子合集经》也提到:“诸法皆幻化,如阳焰谷响,有情及世间,自性非真实。”不论有情世界还是器世界,都没有真实的自性。虽然佛陀以幻化、阳焰、空谷声来说明万法显而无自性的道理,但凡夫众生却始终认为:诸法是实有存在的,而幻化、阳焰等显现才是不实有的。但实际上,二者的本质完全相同。
就像手机或电脑里呈现出来的种种画面,实际上根本没有自性,这一点大家都非常清楚。但有些人已被这些虚妄的画面深深吸引,甚至产生了实有的执著。如今有些年轻人整天沉迷于暴力的视频或游戏,整个人的性情都发生了改变。曾有一位佛教徒对我说,他的孩子非常不听话,时常以嗔恨心殴打父母,每天既不读书也不上班,只是沉迷于游戏之中,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不妨用经济制裁他,除了基本的生活费用,其他开销一概不提供,让他自己想办法。”
有时候想想,父母也确实可怜。他们一心为孩子好,希望孩子自由快乐,便什么都顺着、由着。然而,如今世界上充满了各种现而无自性的幻化之事,看起来太过真实,令许多年轻人迷失其中——不要说通达万法皆空的真理,就连世间正见都无法建立。他们长期处在倒世俗的迷乱之中,最终不但谈不上孝顺父母、报答恩人,甚至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成了问题。这样的人或许吃些苦头会好一点,当然也不一定有用,但也只能这样。其实,世间的众生也有许多可怜之处。
此处讲到,有实宗认为“只要是空性,就不能显现”,因此,中观宗通过比喻来说明其实显现与空性并不矛盾。虽然一切法都是空性,但不管从哪方面观察,只要因缘具足,就可以显现。或许有人会认为,阳焰、寻香城等确实是空性的,但其他如柱子、瓶子、地、水、火、风等许多法并不是空性的。那我们不妨用破四生的方法进行观察。所谓的水,到底是自生、他生、共生,还是无因生?如果水没有产生,就不可能有安住;没有安住,也不可能有毁灭。因此,真正以理观察时,一切法与石女的儿子、阳焰、寻香城没有任何差别。
中观宗为何要通过严谨的逻辑推理来抉择万法皆空的道理呢?正是因为凡夫众生从无始以来有着根深蒂固的实执心,只有通过这样的观察,让众生从道理上明白,显现的当下即是空性,他们才能对佛陀的教言生起信心。有些人认为两三千年前的人类文明很落后,可实际上那时的哲理思辨,即便在今天,也有很多人未必马上就能明白。
接下来通过梦境等比喻说明,所谓“空性就不能显现”的推理属于不定因,是无法成立的。
午二、由此宣说此因不定:
此于真实虽不生,然不同于石女儿,
非是世间所见境,故汝所言不决定。
在真实义中,虽然一切法无生,但并不等同于石女的儿子,因为石女儿并非世间所见的对境。因此,你们有实宗所谓“若是空性,就应与石女的儿子一样”的说法,并不具有决定性。
在真实义中,色、声、香、味、触等一切法都不存在,都是无生的。“然不同于石女儿”,然而在世俗中,一切法与石女的儿子并不相同,“非是世间所见境”,因为石女的儿子不具备显现的因缘,并非世间所见的对境。谁也没有见过石女的儿子,没听过他唱歌的声音,也没有吃过他做的菜。
“故汝所言不决定”,所以说,有实宗所谓“如果诸法是空性,就应该与石女儿一样”的说法,实际上是不确定的。有实宗认为:有显现就肯定是真实的,若是空性就不可能显现。中观宗回应道:其实并非如此,显现不代表就是实有的,无自性也未必不能显现。中观宗所承许的“现即是空、空即是现”的道理,与世间人的认知确实有很大差别。
也许有人会想:中观宗为何如此关注显现与空性?有这个必要吗?实际上,确实有必要。因为众生的价值观根深蒂固地认为“眼见为实”。若问世间人:“你所见的是否真实?”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真实。”几乎没有人观察过,一切法究竟有无自性,也从未对“眼见为实”这一观念产生过怀疑。所以,佛陀在诸多经典中常以梦境、寻香城、阳焰、影像等比喻来说明:世间的万法确实没有自性,但因缘具足时依然可以显现。明白现空双运的道理非常重要。
学了中观以后,大家也应该在生活中随时提醒自己:虽然我看到了外境,但这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就像眼翳者见到毛发,野兽或个别众生看到阳焰,乃至同一碗水,饿鬼见为脓血、天人见为甘露……凡夫众生的所见并非真实。我们首先应当了知“汝意不可信”,也就是说,自己的分别念并不可靠。如果觉得自己的见闻觉知绝对真实,便会带来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从小到现在,执著给我们带来了诸多痛苦。比如孩童时期,我们因为执著玩具而哭过很多次;长大以后,因为对感情、地位的执著,同样承受了诸多痛苦;到了晚年,又因为执著子女、健康,而带来了重重困扰。但实际上,我们所执著的万事万物,就像阳焰水一样虚幻无实,可惜众生没有证悟到这一点。
那是不是说所有人都不能证悟呢?也不是。历史上曾有成千上万的智者,通过修行证悟了实相;现在也有很多人正在了悟的过程中;将来也会有许多人证悟空性。当一个人真正开悟的时候,对一切事物,有些是完全没有执著,有些虽然可能有少许执著,但绝不会像凡夫众生那么坚固。对于这些道理,我们自己也应当好好观察。
辰二(宣说胜义不生与名言显现不相违)分二:一、宣说自性生于二谛中皆无;二、证明无生与显现不相违。
巳一(宣说自性生于二谛中皆无)分二:一、直接宣说无自性生;二、教证亦如是说。
午一、直接宣说无自性生:
如石女儿自性生,真实世间俱非有,
如是诸法自性生,世间真实皆悉无。
如同石女儿在真实义与世间中皆无有自性生的道理一样,其实一切法在世俗谛与真实义中都没有自性的产生。
本颂是在讲解自宗的观点:不管是胜义谛还是世俗谛,中观应成派都不承许任何一法具有自性、真实存在。首先,以石女儿作为比喻,石女的儿子从来没有产生过,不仅在真实义中不存在,在世俗谛中也不可能有他的出生年月日等等。无论我们询问多少人,翻阅多少历史书,都不可能找到一位见过石女儿子的人。所以说,石女的儿子在胜义谛和世俗谛中都没有自性生,这是大家公认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同样的道理,“如是诸法自性生,世间真实皆悉无”。这个偈颂我建议大家也要背下来,因为这些窍诀对我们的修行很有帮助。其义是说:五蕴、十八界、十二处所摄的一切法,无论是在世俗谛中,还是胜义谛中,都不可能有自性的产生。虽然世间人常说,农民在春天播种庄稼,秋天就可以长出果实,但实际上,这只是名言中如梦如幻的缘起生,并非具有自性的真实产生。
关于胜义谛中万法本来无生的道理,《中论》中也说过:“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法性如涅槃。”以前我也经常引用这个教证,意思是说,一切诸法的实相,没办法用语言表述,也没办法用分别念思维,诸法的自性与涅槃相同,本来无生无灭。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开悟,有些人却不能?其实空性的道理,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确实有很多人从七八岁开始出家,到八九十岁快离开人世的时候,还没有证悟空性。部分原因就是,其中有些人并没有好好学习中观、大圆满、大手印这些有关法界实相的甚深教言,没有空性正见,只是每天简单地念念经。当然,念经也能积累随福德分善根,但如果自己从来没有修持过无生空性的智慧,自相续中烦恼的种子,光靠口头随便念一点经是很难断除的。只有真正生起了无生空性的智慧,才能斩断我们相续中无明的种子。
虽然《入中论》看起来篇幅不多,但学习这部论典应该是很有意义的。前些天我也提过,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到现在,我应该有三十多年没有讲过这部论典了,感觉就像做梦一样。1986年法王外出的时候,我就开始背《入中论》的颂词,直到1987年的时候还在背。
到了1988年,法王如意宝依照嘉贡贤嘎的注解,讲授了《入中论》的自释和偈颂,当时我的收获非常大,而且德巴堪布也在这一年讲授过这部论典。后来1989年的时候,法王如意宝又依照麦彭仁波切的注释讲解过《入中论》,我也为道友做了同步辅导。大概是1990年,我用汉语讲解过法尊法师翻译的《入中论·善显密意疏》。然后到了1992年,我翻译了麦彭仁波切为《入中论》所作的科判,那也算是我最早期的翻译。
实际上,在2000年之前,我学过很多次《入中论》,而且也翻阅了很多不同的注释,经过反反复复地思考,也为道友们讲过好几次。所以,虽然我已经这么多年没有讲了,还是有以往的习气能捡起来。我并不是想说自己有广闻博学的智慧,但自己确实认认真真地学过很多次、讲过很多次。所以,你们不要觉得《入中论》学过一次、两次就足够了。从积累智慧的角度来说,在不同的善知识面前多听几次《入中论》,或者自己多看、多学几遍,给别人辅导,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你就会对这部论典越来越熟悉,自然积累的智慧也会越来越多。
最近我也听到很多人说,等《入中论》讲完之后,自己可以为道友辅导,组织大家一起共同学习,其实这样非常好。因为《入中论》相较于《中观根本慧论》可能更好懂一些,也比较贴近我们的实际生活,论中既有遮破也有建立,还有各种各样的比喻。《中观根本慧论》从第一品开始一直到结束,几乎都是在遮破,所以学完以后,好像全是空空的感觉。而《入中论》中则有不少关于地道功德的建立,比如“大悲心与无二慧,菩提心是佛子因”等等。
说到学习,我并不是想说自己学得有多好,其实我们的学习和前辈大德们的闻思比较起来,实在相距甚远。包括有些寺院当中,讲世间知识的情况越来越多,讲大经大论的现象越来越少。我们无论在任何地方、任何环境、任何时候,都不要受到外境的影响,应该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闻思修行。
有些人说:“我的闻思已经很多了,没有必要再听课了,现在应该去实修。”其实听法不会对你的修行造成障碍,如果天天散乱,那才会障碍你的修行。所以说,有些人真的特别可怜,因为自己不爱闻思,就声称自己已经听得太多了,口头上喊着应该要去实修,甚至还把自己修行不好的原因归结为“闻思太多”。比如说,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他觉得用一两个小时来闻思,会影响自己修行,但是他每天有大量的时间都用在睡懒觉、散乱、刷手机,却不认为这些会影响修行,而且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论误导其他人。实际上,这些人的闻思并不广博,而且学得一点也不扎实,却说自己“学得太多了”,内心还沾沾自足。
这些人不妨扪心自问,自己听过几百部论典吗?恐怕连十五部经论都没有吧。而且就算你听过一些,打开法本到底能够真正理解多少法义?合上法本又能真正记住多少内容?所以,对于这些人似是而非的说法,我们也不必多说什么,笑一笑就可以了。虽然他们认为自己“听得太多太多了”,但实际上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闻思的经论到底多还是不多,相信有正知正见的人都心知肚明。
实际上,我们都觉得自己听得太少,讲得太少、思维得太少了,反而放在世间琐事上的时间太多了,心里装了太多没有用的垃圾信息。而真正前辈大德留下来的智慧财富,我们拥有的并不多。所以,我们应该继续在闻思大经大论这方面多下一些功夫。
午二、教证亦如是说:
故佛宣说一切法,本寂静离自性生,
复是自性般涅槃,以是知生恒非有。
因此,佛陀在大乘经典中宣说了万法本自寂静、远离自性生,以及其自性即是涅槃的道理。由此可知,一切法恒时无有自性的产生。
佛陀在诸多大乘经典中,都曾宣说万法本自寂灭,远离四边生。而且这种寂灭的涅槃自性,并不是突然产生的,无论诸佛出世也好,不出世也好,本来如是。这里“本寂静”的意思是说,不论众生有没有证悟,万法的本体永远都是寂灭的,远离一切戏论,只是我们没有证悟的时候,不知道它的本性而已。就像海螺本身是白色的,但因有眼翳一直认为它是黄色的,后来眼翳好了,见到白色时,觉得海螺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其实并不是这样。
在众生流转轮回的无量劫之中,万法的本性始终无生无灭,从来没有变化过,只是众生不知道而已。《宝云经》中说:“佛转妙法轮,宣说一切法,本寂灭无生,自性般涅槃。”佛陀在广转法轮的时候,曾宣讲过万法本来无生无灭,自性就是涅槃的道理。可是世间的许多众生,不管是佛转法轮也好,善知识传法也好,对这些珍贵的佛法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虽然身旁流淌着清澈的甘霖水,众生却在水边渴死一样,实在可怜。
在整个世间,能够遇到正法和善知识,本就是难得的福报。到了一定时候,整个世界可能都不会再有善知识出现了。有时候我到一些国家,虽然那里的物质条件很不错,但不要说空性法门,就连开示人天乘佛法的善知识,都几乎从未出现过。我去过贫困偏僻的海岛,也去过特别富裕的国家,从他们的历史和当地人的介绍来看,那里应该从未出现过真正宣讲万法实相的善知识。
我们也并不是刻意偏袒佛教,无论什么人,只要真正通达了宇宙万物的真相,就可以称之为觉悟者。佛陀并不会因为自己是佛教的创始人,就非要信徒刻意赞叹佛教。如今世间有些人或团体出于某种原因,明明不信任对方,却仍要对方赞颂自己,对方迫于形势也无可奈何。但我们不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谁的教义当中有真理,我们就跟着谁学习。然而我发现,有些偏僻之地从来没有出现过真正广弘佛法真理的人。我经常感慨,如果有一位大德,或是一位具有菩提心的人能到那里讲几句佛法、念诵几句观音心咒,该有多好啊。我去过不少地方,有时也没办法给他们传法,只能默默地念诵一些咒语,希望将来那里能出现开悟者。
这里讲到,万法的本性无生无灭、本来如此,它并不会随人的意乐或智慧而有增减,只可惜众生未能认识它。我对般若法门或许是有一定的因缘,在学习中观的过程中我始终认为,只要是大乘根基者,学了中观以后都会受益匪浅,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同样的感受?
前些天有位堪布和我一起喝茶,他说现在应该多弘扬人天乘的佛法。我说这也可以,但有些时候只讲人天乘的内容,好像有点太浅了。其实在佛教徒与非佛教徒之中,都有一部分人喜欢更深奥、更完整的法,他们的智慧并不满足于只是在网络上或是一场演讲里,听一些简单的比喻、公案或是故事。虽然人天乘的教法本身很殊胜,许多众生也很需要,但真正追寻深度内涵的人,往往更想得到佛陀最究竟、最甚深的这部分法义。就好比吃东西,有些人总想吃到其中最精华的部分。
如果我们只讲人天乘或是一些浅显的法,当然能够契合一部分人的根基,这一点我也承认。毕竟现在大多数人连佛教最基本的概念都很模糊,给他们讲太高深的法也不现实。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从未间断过闻思,甚至有些在家佛教徒比个别出家人还要精进,他们早起晚睡,一边兼顾工作和生活,一边努力地坚持修行。我看到有些生活压力极大的人,反而闻思修很精进;而有些经济富裕、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人,反倒整天沉溺在享乐当中。
不管怎么样,我们在短暂的一生中,能对佛陀的空性教义有所了悟,确实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对于空性的感受,并不是最近才有的,从二十几岁初学中观到现在,我对空性教义的定解越来越稳固,从来没有觉得空性的教义不合理。所以我经常在开出租车的司机面前觉得自己是一位证悟者——当然,我并不是说在你们这些高僧大德面前我是证悟者。(众笑)和高僧大德相比,我确实还相差甚远。
我们每个人最好都能具备一点空性的智慧,至少要从道理上明白万法的真相,同时行为上也要随顺世间。我们这次讲中观应该是很有意义的,至少一说到“万法皆空,一切都不必执著”,大家听起来也比较舒服。再加上禅宗文化在汉地一直很流行,确实给很多人的见解打下了不错的基础。像在有些西方国家,听众往往连一点这样的文化底子都没有,你跟那里的人讲空性,他们就觉得是什么都没有,跟空碗一样,给他们讲远离四边八戏、讲无生,他们也听不懂。
说到底,一个人从小受到的文化熏陶非常重要。比如在藏地,人们一提到佛陀,自然就能生起虔诚的信心。而在非洲,一说起佛陀,大多数人都很陌生,当然个别地方的人也会有些不一样的感受。所以说,我们能拥有这样的文化基础,真的非常可贵。因为观心、祈祷佛陀、认识空性这些内容,在佛教当中特别重要,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都有甚深的内涵。所以我想,我们大家也应该好好地不断学习。
我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名中学生,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大堆书。我刚出家的时候,我父亲的哥哥见到我就说:“你不是已经读完书了吗?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地看书?别人都已经拿到干部工资了,你还拿着一本书。”如果他老人家现在看到我,说不定还会很不高兴地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带着这么多书。”
不过,我希望大家永远都做一个低调的学生,在佛菩萨和前辈大德的教言中不断汲取智慧,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所以希望大家把中观的学习,当作自己今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最终我们会明白,其实世间人的很多价值观都是颠倒的,但我们不得不随顺,在随顺的同时,自己的修行应该胸有成竹、有所觉受,这一点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