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29 北京雨枫图书馆 【从佛学角度看出版业的未来】

纸媒真正的敌人，并不是电子书等新媒体。

第19 场

北京雨枫书馆

Beijing Rain Library

中国·北京

2014 / 6 / 29

从佛学角度看纸媒的未来

F U T U R E O F PA P E R

M E D I A : A B U D D H I S T P E R S P E C T I V E

主持人：

今天的主题是从佛学角度看出版业、纸媒业的未来发展。希望这是一次有智慧碰撞的讨论，而不只是怀着敬仰之心，来咨询一些佛学问题。

欢迎堪布——

今天确实是一个美好而又特殊的夜晚。在座大多是媒体界、出版界的朋友，应该都很喜欢读书。相对佛学而言，这次的主题对我来讲有些陌生。但是，纸媒的未来，尤其是出版行业的未来，我个人也比较关注。当然，谈不上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只是抛砖引玉，希望能引起共同的思考。

作为出版工作者，你们都有着丰富的从业经验，而我对这些比较陌生。但大家能相聚在一起，也是殊胜的因缘。我也想简单谈一下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当之处，你们可以直接反驳，或者在最后的互动环节提出来。

就我个人而言，对于书籍出版物确实有很大的信心，因为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无论是藏文、汉文的佛学典籍，还是其他世间书籍，我都特别喜欢看。我的房间里几乎都是书，除此之外，其他东西并不多。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读书，这种阅读习惯一直保持到今天，以后应该也不会改变。所以，我与大家在阅读方面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

纸媒面临的挑战及原因

很多人认为，现在的纸媒、纸质出版物，未来可能会面临严峻的挑战，甚至有可能消失。有些报道中说，再过30 年，也就是2044 年的时候，纸媒会彻底消失——也有说只剩下10 年、20 年了。所以，纸媒未来的生存空间，确实需要大家深思。以现在的市场情况来看，纸质出版物行业并不是很景气。很多人认为，电子书、因特网等新媒体，现在已经开始冲击纸媒。到了一定的时候，人们可能只看电脑，不一定看纸质书。

佛教中经常讲“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如果将来因缘具足，也许没有现在说的那么严重；如果将来因缘不具足，很多纸质书有可能会消失。究其原因，是不是因为电子书的冲击呢？也不一定。暂时来看，书籍最大的敌人是现代人思想浮躁，静不下心来看书。

2011 年的时候，有一篇报道中讲，现在很多人都不爱看书。中国人每年人均看书量是4.3 本，韩国人是11 本，法国人是20 本，日本人是40 本，犹太人是64 本。由此可见，中国现在真正能看得进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曾问过身边一些人，一年当中看多少本书？有人说一两本，有人说一本都没有。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从2011 年到现在，我们每个人有没有看过二十本书？即使在座各位对纸质书有信心，恐怕也未必看过这么多，其他人可能就更少了。而有些国家的人，不管在火车上还是飞机上，都喜欢阅读。我去德国的时候，印象非常深刻。当时有一段路是坐火车，上面的德国人都在看书，而中国人在吃东西、说闲话，整段车程一直这样。

犹太人一直被称为最聪明的民族，就是因为他们特别喜欢看书。我问过一些犹太老师，他们说与生俱来就有这样的习惯。如此看来，我们的出版行业不景气也是有原因的。现在的实体书店，单靠卖书恐怕连成本都赚不回来，只能通过卖咖啡、卖西餐等其他手段来维持开支。严格来说，这不能称为书店，有点像饭店。因此，我们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大多数人对书本越来越没有兴趣。

在中国，书的价格非常便宜，基本等同于一杯星巴克。美国一本书的价格可以买四杯星巴克。台湾、新加坡等地，一本书至少要人民币七八十元。我们只卖二三十元，可还是很少人购买。可见，现在人越来越不爱看书了，每天只是看一些微博，刷来刷去都是那些内容。如果把这个作为日常生活，不要说形成一种理念，实际上连碎片思想都算不上。为什么现在培养不出很多科学家和思想家？其实，这与我们的生活习惯有很大关系。

大家可以思考一下，纸媒真正的敌人到底是不是电子书等新媒体？很多人认为，一旦新媒体崛起，出版行业会逐渐走向灭亡，然而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事实上，新媒体的出现，不仅冲击了实体书籍，还冲击了我们的生活。比如，三年前看电视的人还很多，而如今的年轻人都不看电视了，他们大多数会选择在网络上看，这导致电视开机率从70% 降到30%，而且看电视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另外，现在有些美国大学会通过网络授课，这给传统教育也带来了一定的冲击。

实体书与电子书的利弊

新媒体确实方便快捷，比如通过iPad 可以储存成百上千本，乃至上万本书，而且查阅速度特别快。相对来讲，纸质出版物首先要编辑，编辑完排版，排版完印刷，印刷后发行，最后运输到售卖地点，经过很多环节才能送到消费者的手里。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提升价格。而电子书籍，写完之后只需要几句简介，就可以在网络上铺天盖地传播。所以，从时间方面看，这种方式非常高效。

从携带方面来看，纸质书比较重。前段时间，我在北京跟一位清华教授交谈后，他送了我四本书，都特别厚，我很喜欢。虽然这些书跟佛学没什么关系，但涉及科学和哲学，我还是想抽空看一下。后来，我又去了天津、合肥、青岛、五台山等地，这四本书也一直跟着我，不过每次坐飞机都超重，交了很多钱。那时我就想，如果能给电子版的该多好啊，有些书太沉的话，携带也是一种负担。

大家应该清楚，从环保方面来看，制作纸质书的过程中，会砍伐很多树木，而电子书就不需要。所以，二者也有一定的差距。反过来说，电子书都是优点吗？也不一定。一般来讲，新事物刚出现的时候，吸引力非常强，暂时来讲，电子书大大改善了我们的生活，但以后也会发现它的不足。

当初，随着工业革命的出现，人们千百年间无法改变的，依靠现代科学仪器，一下子就改变了。无论是修路还是建造，都方便了很多，工业革命确实给生活提供了很大便利。时至今日，我们再回过头看，才发现这背后付出了很多代价，比如环境污染、水污染、空气污染、资源浪费等，给子孙后代的生存带来许多隐患。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些科学技术，掌握在极个别欲望强烈的人手里，他们可能会肆无忌惮地破坏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到了那时，人类所要承受的苦难是难以想象的。每次出现一个新事物，人们总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最先进的、最方便的、最独一无二的。但是，当它的负作用出现时，的确会带来诸多不利。

五六十年代，电视机刚面世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觉得：“全世界的事情通过它都可以一目了然，真是太好了！”我们小的时候，看一个露天电影都觉得非常开心。如果一年能看两次，那就更好了。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机，又觉得：“这个小箱子可以看到国内外很多事情，多么稀有啊！”但最后大家发现，经常看电视对眼睛很不好，生活也变得非常浮躁。无论是对孩子的读书，还是老年人的健康，都有一定的影响。从自身来讲，也学不到深层的知识。每天把时间散乱在上面，不看觉得无聊，看了也没什么意义，很多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美好。这些新媒体，包括在线阅读等电子书，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发现不足之处。

现在，买一本实体书需要几十块钱，而下载电子书价格就很便宜。但实际上，电子书的弊病也会逐渐显现，据说现在70% 的电子书公司都维持不下去了。有些人认为电子书很美好。但在我看来，它与传统书籍还是有一定的差距，这也许和我个人的习惯和爱好有关系。比如，同样两本书，如果在网上阅读，我好像无法深入其中。因为屏幕上会出现很多图片和广告，凡夫人特别容易随境而转，心会散乱到别的地方。如果看纸质书的话，心就容易专注。所以，从专注度方面看，两者有一定的差别。

如果在一个寂静的地方，翻开一本纸质书，从头到尾心很容易专注，能够很深入、很圆满地看完，而看电子书就做不到这一点。更重要的是，实体书有其独特的价值。现在的新媒体，人们对它的投入很少，所以不够珍惜，也不觉得珍贵。任何一个东西，如果你渴望很久以后才得到，确实会产生非常大的执著。从前，我很想得到一个法本，但一直得不到。后来听说十多公里以外的一个人有，就翻山越岭去借，结果那个人还不想借。后来我把手表作为抵押，求他借阅一个礼拜，他才勉强同意。回来之后，我连夜抄写，然后又规规矩矩地送回去。到现在我都觉得，这本书得之不易，需要倍加珍惜。每次出门，我一定会用藏式包经布把它仔细包好，似乎这样才对得起当初的付出。

我翻译过一本书，叫做《大圆满前行引导文·普贤上师言教》，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在过去，这本书数量很少，谁家要是有这本书，就会被视为富人。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虽然不是很富裕，但他家有这本书，别人愿意用一匹马来换，相当于现在一辆小轿车。如今，从网上下载这本书非常容易，即便是纸质版的，也就十几块钱，但大家未必会看。就算偶尔翻阅一下，也是随意放置，并不珍惜。

从书籍中汲取精神力量

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图书馆有两百多年历史，珍藏着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书。我进去参观时，感觉里面充满了历史的味道，也很有神秘感。当时心里就在想：“要是这些书都能放在自己的书房里，该有多么的幸福啊！”由此可见，实体书确实能带来与众不同的感受。在佛教中这叫做加持，也就是世间人说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从传统的书籍中获得，而在电子书中得到的就很少。

我有一本天天都会念的书。当初，我的老师法王晋美彭措讲过一遍。讲完之后，给在场所有人都发了一本。他说：“如果你们有兴趣，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离开人间，最好发愿每天念一遍。”当时，学院里比较老的一批学员，都举手且在心里发愿：“乃至死亡之前，我每天都要念一遍！”在这本书的后面，我也标注了发愿时间——“1995 年7 月25 日”。那时，这本书的成本大约是两元钱，制作得并不是很精美。但一方面我们觉得这是上师讲的；另一方面，它的内容非常殊胜。所以，至今我仍每天念一遍。

之前我每次去泰国，如果下飞机没有时间，会在飞机上念一遍，大概需要半小时。有一次，我把书忘在飞机上了，下飞机才想起来。我没有什么财产，唯一这本书对我来讲是最珍贵的，所以当时非常伤心。后来，我一直用各种佛教修法来安慰自己：诸法都是因缘法，都是无常的，最后都会灭的，也许这本书的丢失，对我来讲是一种考验……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特别执著。所以，又觉得自己修行很差，对一本书尚且如此执著，对其他就更不用说了。幸好第二天，从斯里兰卡飞回来的时候，身边人看我一直特别忧伤，就通过各种办法让这本书重新回到我的手里。

虽然我知道这本书可以在iPad 上看，不需要每天都随身携带，但这也是一种信心的表示。古人有些传统的行为，现在未必还能见得到，但确实有它的意义和价值。有人曾经跟我讲过，古代文化与现代文化有一定的差别。古人的心很清净，是以一种肯定的态度来接受知识；而现在人的心比较迷茫，是用一种挑剔、否定的态度来接受知识。另外，古代的文字都是竖着排列，所以读的时候是一行一行地点头，好像在说“是的、是的”。而现代文字横着读的时候，好像在说“不是、不是”。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有意思，但现在是21 世纪，如果再把所有字体竖着出版，也不太可能。但若从中能获得一种难得的思想，也许我们会更珍惜。

我有一位老师叫德巴堪布，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还在不断地写书。他曾经跟我们讲过，60 年代闹饥荒时，他跟一群人去外面劳动。那时候几乎没有粮食，领导们要求他翻过一座山，去找一种叫荨麻的野菜，是人可以吃的。在翻山的途中，他路过一处山洞，发现里面有特别多的书。因为附近有座寺院刚刚受到破坏，所有书籍都被扔到这个山洞里。德巴堪布非常欢喜，在书中翻来翻去，结果找到一本《现观庄严论注疏》，这本书非常稀有。当时已经接近黄昏，但他还没有找到野菜，因为肚子很饿，就先回去了。回去之后，他跟领导说了一些方便妄语，说自己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野菜。至今，他还珍藏着那本书。堪布说，在那样一个难忘的日子里，他找到了这本书，非常幸运！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也可以看出他老人家的信心。

我以前看过一张著名的黑白照片：二战期间，整个英国都是一片废墟。在硝烟弥漫的时刻，有三名绅士站在图书馆的废墟里静静地读书。即使在最绝望的日子里，他们仍然保持着对知识的渴求，这是一种多么可贵的品质。现在很多人已经不喜欢读书了，每天都是看一些娱乐节目，一直在想如何赚钱，思想没有深度，智慧也很浅薄。所以，我们需要深入地学习知识，这才是人生真正的价值。如果通过读书有了一种平和的心态，那无论在喧嚣的红尘中，还是在寂静的山林中，都可以做到如如不动。

了知一切皆以心为主宰

心一旦寂静下来，就会发现，这世间所有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当然，想要永远静下来有一定的困难，但通过学习和修行，暂时可以做到。2013 年，由陈坤发起的心灵建设公益项目——“行走的力量”第三季“行·静喜马拉雅”，在拉萨举行了出发仪式。他们一路负重，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从拉萨一直走到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珠穆朗玛峰。在行走的过程中，大家都不说话，一直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这种简单的世间禅修方法，深受现代年轻人的喜爱。

生活在嘈杂城市中的我们，每天不看书，不学习，处于散乱和迷茫的状态中，这样的人生并没有很大意义。如果没有调整好心态，不要说在城市里，就算在寺院中，也会很苦恼。我们佛学院现在有很多人，但我感觉他们跟城市里的人有些不同，因为他们会寻找心灵的宁静。前段时间，佛学院开法会，虽然来了许多人，但整个僧团并没有受到影响，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闻思修行。

在生活中，我们要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早上起来的时候，可以观察自心处于什么状态，有没有被世间得失、喜怒哀乐控制。如果调整好心态，很多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所以，最好通过调心的方式来寻找人生的真理。

其实，人生的主宰就是我们的心，其他外在的一切，包括纸质出版物、电子出版物，都只是一种工具。如果内心能够寂静，在网络上看书也可以，关键是要深入地认识自心。佛教中讲“万法唯心造”，这句话的意义非常深奥。有些人不了解佛教的教义，觉得外面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事物，怎么可能都是心呢？但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的。只有真正懂得了一切的主宰都是心，很多工具都可以为我所用。

不管怎样，我个人特别喜欢纸质书，也喜欢油墨的香味，希望它可以永远留存世间。我始终相信，有了书籍，生活会更加美好，更有意义！